余寻光前往通县的半路上会耽搁了,全是因为过来接他的吴睿生半道还要去接另外一个人。据说是他托同学关系,花大价钱请来的美术指导。
一大早开车,为了解乏,就得说点什么。半路上,吴睿生和余寻光随便聊了起来。
“其实我之前都没接触过电影拍摄,我啊,真算起来不过是一个票友。”
“那您和宋时璞是怎么认识的?”
“他两年前带着一个叫《自由》的小短片,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影制作比赛,我给他投了票。后来他的片子得奖,我就掏钱买下了北美的展映权。我把他的片子带到留学生圈子里小范围展映,齐齐哈尔了一番。”
余寻光也跟着笑了。
吴睿生不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话笑,还是为了这部片子笑。
余寻光看到他快速瞟了自己一眼,解释:“我在网上搜到过短片的片花,我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既然懂,吴睿生便来了劲儿,“是不是特讽刺?我跟你说,大头看着很开朗一人,实则特愤青。”
余寻光觉得这个词有些超过,“不如说,阳光?”
吴睿生眼前一亮,“诶,这个词好。”
余寻光又问:“那您算是他的伯乐吗?”
“有这么点意思,不过我可不敢自封。他去年说想拉起来一个组,筹备毕业作品,我还给他推荐过剧本,没想到他没看上。”
“也是故事片?”
“不,我看中那故事略文艺了些,而大头受六代导演影响,还是更倾向于纪实文学嘛。”
所以就没谈拢。
如今说起来,这事儿也就当个谈资了,余寻光没有深入。吴睿生倒是个健谈的,他嘴里闲不住,暂时没有话题,就推销起了自己的故事。
“你听着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一南方长大的,操着一口京片儿?”
“是啊,有什么缘由?”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吴睿生跟余寻光说起自己的家庭,说起苏联文学,又转而说起苏联电影,说起那个由光和影构成的世界。
直到9点半,他们才接到今天的嘉宾:正在设计院上班,国家美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秦同。
秦同长着一张国字脸,戴眼镜,微胖。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位助手。
上车之后互相自我介绍,秦同和余寻光握手。他很和气,谈笑间没有半点艺术家的高冷。这是有原因的。等车开出去后,秦同还给了余寻光一张名片:
“我明年打算创立自己的设计公司,您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美术,摄影,我们都有专业的团队。”
余寻光郑重地把名片收起来,人脉+1。
车一路平稳地开在路上,随着房屋越来越少,路也开始变得不好走。摇摇晃晃,在一个岔路口,一辆拉着红砖的货车横着开出来,给好不容易开回左舵车的吴睿生吓了一哆嗦。好在有惊无险,他这辆黑色桑塔纳只是吃了一嘴人家扬起的灰,没出别的意外。
直到余寻光隔着老远,看到一个烟囱冲着天有节奏地吐着灰烟,他才意识到离拍摄地点越来越近。
来到通县,来到了这片城乡交界的区域,秦同有话要说。
“再过两年,这块地方也要围起来重新规划。”
他说这话时双手交握,手腕露出机械表,特有富商那范儿。
余寻光觉得特有意思,把眼睛化用为摄像头,记录下他现在的样子。
可不要有刻板印象,“艺术家”也是人,人本来就可以是任何样子。
一路往里走,余寻光坐在车里,看到了大量的砖混厂房,之前遥望着的粗烟囱他也近距离欣赏到了。
路上来往的,除了三俩结对的工人,还有进进出出的重型卡车。这边的空气里飘着各种物质交杂的味道,余寻光才闻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喷嚏。
吴睿生从进厂区开始,就在跟宋时璞打电话。他开车不方便,就由副驾驶上的余寻光帮忙拿着。
导航没那么发达的年代,全靠人力。宋时璞在电话那头喊,吴睿生就在这边应。两个人喊了十分钟,车才在一座挂着“远鑫棉纺厂”招牌的厂房门口停下来。
宋时璞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小跑着过来,先往后座上给秦同开门,互相好一番客气。吴睿生作为制片人,在旁递烟陪同。
这等商业场面不需要余寻光应付,来帮忙接人的年轻人问了余寻光的行李,提起来就把人往宿舍里带。
年轻人叫齐明,是剧组道具组的成员。之所以由他来接余寻光,是因为他被分到和余寻光一个宿舍。
“我们住的是以前工人住的地方,四人寝。”说着还简单介绍了其他两位室友,两个灯光组的。
余寻光进了屋子,认了自己的床和柜子,就跟着齐明一起出去了。今天剧组没那么忙,说是半小时后就可以开餐。
路上遇到焦玉来,余寻光被他截了去,带到了正在搭景的厂房里。
“大头不想在专家面前丢人,他特意嘱咐我,让我在秦同进来之前帮忙注意一下细节。反正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来什么毛病。余师傅,您的阅历应该挺广,您帮忙掌掌眼呗。”
余寻光觉得宋时璞这种行为,挺像那些赶在家庭保洁上门前,先把自己家收拾干净的大姨。
你请人来就是做这个的,怕别人笑话做什么?
难不成也是这个年代高校生的自尊?
余寻光边想边看,真看出来几个与年代不相符的道具。焦玉来火速把东西收了,另一头,宋时璞带着人谈笑风生地进来了。
商务场合,焦玉来不乐意参与。他露出两声尬笑,拉着余寻光出去。
“余师傅,您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没有?”
“没有。”
没有家里人,但是有朋友。
余寻光就站在厂房台阶上,给尚老板发了个短信,给江起打了个电话。
焦玉来蹲在旁等着,无聊地薅旁边的狗尾巴草玩。
刻板动作配上灰扑扑的衣服,不太聪明的样子。
给余寻光看乐了。
大约是听出他话语里带着笑,那边的江起也放下了心。余寻光结束了通话,挪过来,学着焦玉来的样子蹲在他旁边,“阿来,你的外号,是不是叫‘焦玉米’?”
焦玉来急了,把草一摔,直挺挺地站起来,“嘿,我发现你这个人特较真。你咋还记得这回事,咋学人取外号呢?”
余寻光仰头望着他吃吃笑,还得是这样的年轻人逗起来才好玩。
今天中午,《临时爱你》剧组吃上了丰盛的一餐。导演宋时璞对着凭一己之力——有用人情关系,也有用金钱关系找来的五十多个人,举着酒杯意气风发。
敞开肚子吃完,下午开工!
余寻光被宋时璞分配到了美术组,归秦同管。美术组事儿比较杂,但绝对不用卖力气。在宋时璞的想法里,余寻光顶多就是帮秦同跑跑腿什么的。
他却没想到秦同不清楚余寻光的来历,单从他的外貌判断,误以为“余师傅”和苏伊一样,是北影的表演生。
表演生肯定有艺术修养,肯定懂美术啊,而且人家还是钦点的男主角。秦同带着一份尊重,很多事都爱多嘴问余寻光一句意见。
关键是余寻光真懂,二人的配合便天衣无缝地发展起来。
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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