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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赐婚

正值深秋,长安一场冷雨方歇。

屋内冷清,窗外湿叶零落。

临窗坐着的女子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长两尺三寸,薄刃,鞘上嵌着一枚青玉螭纹扣。

是东宫旧物。

季元珩十五岁那年随先帝秋狩,亲手猎下一头白额虎,回来后便命人取虎骨铸柄,打了这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那把留在东宫,短的给了她。

那时她嫌这刀刀身沉,握在手里硌得掌心疼,随手便丢回了兄长案上。

季元珩笑她娇气,替她将刀收好,说等往后真有人欺负她了,再拿出来也不迟。

如今长刀随着东宫一场大火不知所踪,好在短刀还在她这里。

让她还能有些念想。

“殿下,”照水从帘外快步进来,声音很低,“宫里来人了。”

季元瑛没有抬头:“谁?”

“内侍省的冯谨。”

她擦拭刀刃的手停了一下。

冯谨从前只是薛贵妃宫里一个递茶的小黄门。季元彰登基不过两月,他便摇身一变,成了内侍省少监。前日他去成国公府宣旨,成国公第二日便“突发恶疾”,阖府上下连夜被送出了雍京。

他亲自来,向来没有好事。

照水看着她膝上的刀,欲言又止:“中使已经进二门了,带了许多人,还有礼部的官员。奴婢瞧着……后头抬的像是喜缎。”

屋里静了片刻。

银炭在兽炉中轻轻爆开,溅出一点微红的火星。

季元瑛垂眼将刀收入鞘中,递给照水:“收起来吧。”

“殿下——”

她起身拢了拢袖口。

季元瑛身上仍是一袭素白长裙,发间只簪一支乌木簪。先帝驾崩尚不足百日,朝中虽早依新帝诏令以日易月,她却仍守着私孝,莫说喜缎,连颜色稍艳些的花都不肯见。

可门外的人显然并不在意。

府门大开,十余名内侍鱼贯而入。朱漆托盘上堆着赤红的云锦,风一吹,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一片素净庭院里晃得灼眼。

冯谨立在廊下,见她出来,笑着甩了甩拂尘。

“奴婢给镇国公主道喜了。”

季元瑛停在阶上,没有看那些喜物。

“本宫孝期未满,冯公公这声喜,从何而来?”

冯谨面上的笑纹丝不动:“陛下已有诏,宗室服丧以日易月,礼官也说殿下如今婚嫁不算违制。何况这是天家赐下的喜。陛下心疼公主独居府中无人照应,特意择了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公主听了,定然欢喜。”

说罢,他从身后小黄门手中接过圣旨,双手一展。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下。

季元瑛仍站着。

风穿过回廊,吹动她素白的裙裾。冯谨捧着圣旨等了片刻,笑意渐淡。

“殿下?”

照水在她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

季元瑛越过冯谨,看向站在府门外的金吾卫。盔甲森严,刀锋出鞘半寸,将整座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廊下跪着的,都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人。

其中还有几个,是东宫覆灭后好不容易保下来的。

她缓缓屈膝。

乌木簪上的流苏垂落肩头,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遮得严严实实。

冯谨这才又笑起来,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主元瑛,柔嘉维则,雍和粹纯。征南将军赵逐言,忠勇骁毅,克定南疆,实乃国之干城。今以公主下降,成秦晋之好。着礼部择吉,于今月二十六日完婚。钦此——”

尖细的尾音在院中拖得很长。

季元瑛只听清了一个名字。

赵逐言。

雍京没人不知道赵逐言。

他无父无母,出身河东流民,十六岁从军,二十三岁便因斩敌将于阵前一战成名。此后七年,他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来,平过山匪,镇过民乱,也曾在南疆一夜坑杀三千降兵。

有人称他战神,也有人暗地里叫他人屠。

三年前他得胜还朝,先帝在承天门赐宴。季元瑛坐在城楼上,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满朝武将都下马候旨,唯独他迟了片刻。

后来才知,他腿上中了一箭,箭簇扎得太深,靴中全是血。可他下马时没让任何人搀扶,只将断箭一拔,随手扔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血肉。

当时季元瑛皱眉说了一句:“莽夫。”

季元珩那时坐在她身侧,闻言笑道:“阿瑛可别小瞧他。这样的人,若肯守规矩,是柄最利的刀;若不肯守——”

兄长后面说了什么,她没有听。

彼时她还是举国最受宠爱的镇国公主,如何会把一个草莽武将放在心上。

可如今,那柄刀竟要落到她枕边了。

“公主,接旨吧。”

冯谨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季元瑛抬起眼。

“父皇尸骨未寒,皇兄丧期未过,陛下便急着让本宫成亲?”

满院静得落针可闻。

冯谨眼皮跳了一下,仍笑道:“陛下也是一片爱护之心。况且钦天监看过了,二十六日是近半年内最好的日子。错过这一日,怕是于公主、于将军都不吉利。”

“是么。”

季元瑛看着他,“那劳烦公公替本宫回禀陛下。本宫福薄,受不起这样的吉日。”

冯谨收了笑。

“殿下这是要抗旨?”

季元瑛没有回答。

两旁金吾卫同时握紧刀柄。

照水跪在她身后,指尖抖得厉害。长史裴循也悄悄抬起头,鬓边尽是冷汗。

冯谨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

“公主还不知道吧?昨日夜里,东宫旧属又拿了七个。陛下仁厚,眼下只是收押,尚未定罪。殿下若为一己之意,连累那些人为您送命,未免……”

他顿了顿,笑意重新堆上眼角。

“未免辜负先太子一番苦心。”

季元瑛的指甲骤然掐进掌心。

她望着冯谨那张白胖含笑的脸,半晌,伸出手。

“臣妹,领旨谢恩。”

圣旨落入掌中的一刻,冷风瑟瑟地卷过庭院,透过那卷明黄锦帛,传来刺骨的寒意。

冯谨满意地直起身:“这便对了。陛下说了,公主府中人手不足,太后会另拨几位得用的嬷嬷过来,替殿下操持婚事。至于嫁妆——”

他环视一圈渐显空寂的府邸,笑道:“仍依镇国公主旧制,断不会委屈殿下。”

“说完了么?”

冯谨笑意不达眼底,应得倒是快:“说完了。”

季元瑛将圣旨递给照水,淡淡道:“送客。”

冯谨也不恼,临走前命人把礼部备下的婚帖与喜物悉数放进正厅。那张洒金大红婚帖摆在一片素缟之间,刺目得近乎可笑。

待宫中仪仗出了二门,照水才仓皇起身。

“殿下,当真要嫁么?”

季元瑛走进正厅,拿起那张婚帖。

上头并列写着她与赵逐言的名字。

赵逐言三个字墨色浓重,笔锋横冲直撞,硬生生挤进她的名字旁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扬手将婚帖掷了出去。

“让本宫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粗鄙武夫。”

她扬手将婚帖狠狠掷了出去。

“季元彰未免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一人恰在此时跨入厅门。

大红婚帖挟风而去,正正砸在来人胸前。

满院骤然一静。

洒金红帖撞上被冷雨濡湿的玄色衣襟,尚未落地,便被一只手按在胸口。

来人身量极高,肩背几乎遮住门外天光。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皂靴踏过庭中湿叶,带进一身凛冽寒气。

檐角残雨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婚帖上并列的两个名字,随后缓缓抬眸,越过半敞的厅门,望向季元瑛。

那双眼沉黑,望过来时并没有被冒犯后的怒意。

季元瑛却莫名觉得,若方才飞出去的是一把刀,他大约也会是这副神情。

她冷下脸,斥道:“谁准你进来的?”

赵逐言没有回答,只将按在胸前的婚帖取下,又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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