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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请帖

小厮话音落下,宜湄自乱阵脚。

“姑娘……”她面色苍白,瞪着眼,下意识上前挡在崔攸宜前头。

上午萧景行还昏迷卧床、命不久矣,她当时暗自庆幸,觉得姑娘已占住王妃的名分。

怎么晚上,这人醒过来了?

是福是祸,宜湄说不好,只觉得眼皮跳跳。

崔攸宜也慌,但见宜湄如护崽的母鸡一般,转瞬冷静了。

昨日内侍传官家口敕,要将重伤垂危的萧景行挪入宫中养伤,这才隔了短短一日,他就“适时”苏醒了?

是病势转安?还是说,如同国公府处理二姐姐的手段一般,萧景行的重伤昏迷也只是说辞?

“宜湄,我知道你替我高兴。”崔攸宜伸手,用了些力气,压在宜湄的肩头,“你先别着急,殿下醒了,我们这就去探望。”

话毕,她抬步,带着那小厮,朝萧景行休养的院落走去。

天色开始昏暗,一路行经长廊,左右青石栏杆上还残留着日光的余温。

廊外树影婆娑,崔攸宜在脑内快速推演。

圣旨赐婚,皇权定名分。但大婚当日,孤女独对空案,自饮合卺酒,仪式残缺,也能从礼乐上,不认可婚礼周全。

说到底,终究是强塞给萧景行的姻缘,他若是不愿接纳这桩婚事呢?

依照外界传言,萧景行性格诡谲难测,若心中实在抗拒,未必做不出抗旨的举动。

到那时,她该怎么办?

或者往好处想想,他们能做一对有名无实的表面夫妻,虽共处一府,但各怀心思,彼此防备。

崔攸宜思来想去,只觉得她对萧景行这个人,所知甚少,完全无法预测他的行为。

不知不觉,行至院外。

见院外的士兵,崔攸宜敛住纷乱思绪。再抬头时,眉眼忧喜交加,举止已全然不顾礼教,直接冲进院里,掀帘入内。

屋内药香浓郁,还混着淡淡的焚香味儿。

床上的男子已坐起身,半倚着锦垫,只身着一件素色里衣。

他目若旋渊,直勾勾压向崔攸宜。

大婚当日,她在青庐内,花冠翟衣,风华灼灼,叫人一眼难忘。现在素面淡眉,肌肤清润,萧景行盯着她短暂出神。

四目相对。

崔攸宜红了眼,眼中窝泪,怯生生敛衽行礼,声音细弱,好半晌吐出两字:“夫君。”

萧景行闻言,眼皮轻轻向上掀起,目光偏移,转瞬又盯回去。

他见崔攸宜面上两种情绪交织,一种是听闻夫君苏醒后的欣喜,另一种是初次相见的羞涩与忐忑。喜惧参半,她站在门帘处,迟迟不敢近身。

萧景行敛去眼底的审视,眉眼弯起,放缓语调,开口唤她:“娘子。”

用这个称呼,便代表他暂且认下自己王妃的身份,崔攸宜于是抿唇扬起浅笑,算是回应。

她的心绷得越来越紧。眼前男人毫无戾气,扪心自问,要是她昏迷醒来,发现自己嫁给一个陌生人,决不会如此和气。

萧景行,是气疯了?还是病得没有了心力?亦或是,病重只是借口,现在是例行伪装?

“听闻夫君转醒,我心甚喜。”崔攸宜面上关切,缓步走到床前,“夫君伤势未愈,饮食需得忌讳,我恐冲撞汤药的药性,便只吩咐厨房备下清粥,不知是否合夫君的口味?”

“既是娘子费心为我准备,心意珍贵,合不合口味不重要了。”

两人好似真如寻常夫妻,聊起闲话家常,他随口道:“我生在边北,素来好咸鲜,口味偏重。但江南的清淡菜肴,我也喜爱。”

他目光柔和,又反问:“娘子偏爱什么口味?”

崔攸宜喉中作梗,没等她接上话,立于一侧的太医忽然上前一步,鞠躬开口,语气赞颂:“真是上天庇佑,殿下苏醒,又得圣上赐婚,成就这般良缘,实乃大幸。”

崔攸宜反应快,顺势在眉眼挂上几分娇羞温婉,将太医的话接过来:“全赖陛下恩典。”

萧景行淡淡颔首,二人一唱一和,好一对鹣鲽情深的新婚夫妻。

那太医见此情景,叮嘱几句服药静养的医嘱后告退,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二人相顾无言,窗纸上一抹昏黄晕开。

宜湄将熬好的粥端进屋内,搁在一旁小桌案上,见自家姑娘在床边出神,犹豫片刻,还是退出房间。

“娘子?”萧景行忽然开口。

崔攸宜蓦地反应过来,端碗递到他手边,面上泛起几分赧然。

他接过,持勺轻轻搅动,道:“方才我已命人草拟呈递官家的谢表。此番蒙陛下赐婚,于情于理都该致谢,我在表章之中,也一并附上了你的谢意。”

崔攸宜抬眸,看向萧景行。藩王上奏谢表,感谢赐婚,叙自己的感激是常例,但王妃的谢意,不必写。这言外之意,是他接纳了这桩圣旨所促成的婚姻,接纳了国公府或者说朝廷送来的王妃。

此举是要看自己现在的立场何在?究竟是心系国公府,顺从于朝廷那边,还是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认清郡王府才是她安身立命之处。

崔攸宜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所思是否正确。

她神色柔缓,笑意一点点漫上来,然后伸手覆上萧景行手背,顺势接过瓷碗。

萧景行未作推拒。

一室安静,粥碗袅袅的热气升腾。

“夫妻本是一体,陛下隆恩,自然该你我二人一同感念。”

说罢,她持勺舀粥,递至萧景行唇边。

萧景行也启唇,将粥咽下。

此事之后,宫中内侍一拨接一拨往郡王府跑,上午传官家口谕探问伤势,中午送人参鹿茸,下午又遣来太医复诊。

长史大半精力消耗在应酬内侍上,既要回奏官家,将萧景行的伤势说得重上几分,来消解官家心底的忌惮;还要拿捏着分寸,说得还不能太过,免得萧景行真被一道旨意强行挪入宫中软禁。

萧景行搬回正寝院,崔攸宜也没能闲下来,日日侍疾。

近在咫尺,换药时,她亲眼见萧景行露出的伤口,皮肉翻卷,裂口灰白,不像是伪造出的假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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