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得水如鱼得水,这干部是鱼,群众是水,没有水,鱼怎么活?总不能飞到树上装鸟吧?不妥不妥,咱得有路子呀!”
唐隽背着书包推门回来,看向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潘恬羽,问:“她怎么了?走火入魔了?”
“应该是背法条背疯的,”方如意揭开面盖,喊她:“潘书记,你面要坨了。”
唐隽刚把书包放下,定睛一看惊呼道:“额滴神啊,谁家有这条件吃这大餐?”
这桶方便面它可不是普通的方便面,里面放了两个卤蛋三根肠,面上还漂着几个豆泡。
潘恬羽扔掉厚厚的书无力回天地叹口气,爬到床上去摸发圈,“你们先吃,豆泡给我留着啊。”
方如意和唐隽轮番上阵,看向坐在书桌上噼里啪啦打字的三号床魏书麟,唐隽喊她:“书麟,来吃豪华大泡面,一天写啥呢这么集中,果然文院的是不一样哈。”
方如意摇摇头不赞同道:“我看她就不像在写作业,哪有写作业不叹气的?”
魏书麟是云南人,个子小小的,鼻头有种和缓的钝感,看人总是和善地未语先笑,笑点也低得惊人。方如意每次看到她,耳边都会飘起那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肯定不是写作业啊,不催交作业谁会写作业啊,”魏书麟吃了口面,把头发绑上去,嘿嘿笑道:“就是写点自己和同好爱看的。”
潘恬羽甩甩脑袋坐下来,嗦了两口面问她:“那一个月能赚多少啊,看你没日没夜的写,应该能赚不少吧?”
刚开始她连电脑也没有,总是辗转着借她们的电脑,但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方如意就给她出个主意,说自己家有人是搞电子产品这块的,问她需要什么样的配置,可以打听打听弄个二手的。
魏书麟没什么太大要求,只说能看文章能打字就行。
那就简单了,几百块钱从要毕业的学长那儿淘了一个过来,不到一个星期她就熟悉了键盘,手速瞬间飙升,产出更是令一干嗷嗷待哺的网友直呼亲妈。
“没有钱呀,”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过身来,摇摇晃晃道:“纯粹就是让自己和别人高兴,哪好意思收钱,也不可能收。”
唐隽不可思议道:“光高兴啊?你们文人也太清高了吧!”
魏书麟被她逗笑,取出同好给她寄的手工小人偶炫耀道:“没有啦,我们也会互相送一点自己做的东西,这个才是无价的。”
方如意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改广告策划案,未老先衰地叹气:“这是共产主义啊共产主义,没被商业腐蚀的净土就是好,不像我得伺候一堆,这里面哪有审美,这是糟粕啊糟粕!!!”
“哎行了,你们都别抱怨了,好歹你们还看得懂,”潘恬羽擦擦鼻头的汗,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法条我根本看不懂,书面语的注释背后还有注释,老师讲了案例我也分不大清,张冠李戴能怪我吗?是它们太像了!!!”
整个寝室没被专业课暴击过的只剩唐隽了,那些折磨人的语法和短诗她都提前煎熬过了,抽查和作业也不过是轻松复习,她享受得几乎有点百无聊赖。
于是她只好吐槽楼下成双成对的野鸳鸯,“你们说现在的小情侣咋想的,以前还知道钻小树林,现在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就开始搂搂抱抱,我低头捡个眼药水能撞上三对!”
方如意戳着鼠标支招:“哎,下回你也别走开,撞到谁就在谁跟前停下,抱着手臂来回看他俩,然后说‘哎?这不是上次那个啊’,让他俩自己琢磨去吧!”
魏书麟笑得险些撅过去,扶着她的椅子背直不起腰:“如意……你也太坏了哈哈哈哈!”
“真是,整个寝室凑不出一个正常人,”潘恬羽笑着把面桶一推,摊手道:“你们都没人想谈恋爱吗,那我可就替大家先试试水喽?”
方如意忙着应付没完没了的策划作业,唐隽在如鱼得水中忙着迷茫,魏书麟背完这个史那个史后忙着播种精神食粮,大家整齐划一地懵懂着,带着某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中二叛逆,坚决对恋爱嗤之以鼻。
“就你每天这也背不完那也写不完的,还操心男人的事呢,”唐隽换着床单凉凉道:“上次那个去英国学建筑的邻家哥哥不喜欢了?”
潘恬羽对着镜子努努嘴皱皱眉,对自己的五官很是满意,“喜欢呀,但他太远了,等他回来再喜欢呗,其实我还喜欢另一个,他就在国内。”
方如意和魏书麟拍着大腿笑,唐隽无话可说,翻个身平躺在床上。
那一年,翘首以盼的奥运会尚未启程,始料未及的大地震便如噩梦般降临。
新闻日复一日地播报着,学校的广播没了青春洋溢的歌曲,转而换成了志愿者召唤号,全国高校自发形成支援大队,校车侧壁拉了横幅,一辆辆救灾大巴在山河大地间先后奔赴灾区,如蛛网般努力托起天灾砸下的窟窿。
0927不约而同地全体出动了,她们坐在同一辆大巴上,听着带队老师一遍遍叮嘱人身安全,到了灾区后再听从现场的同志调派增员。
她们抵达之时,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四周是各地汇集而来的各行各业的志愿者,临时搭起的救护棚里进进出出,担架伴随着一声声犬吠,不时从坍塌的时空里出现。
方如意站在满目疮痍的裂隙旁,脚下是隐隐颤动的大地,眼前是哭声不绝的死别。
余震仍在威逼恐吓。万幸她并非单枪匹马。
那一年,我们被迫失去了许多同胞,各地纷纷举行悼念仪式,那道巨大的裂隙盘踞在每一个国人心头,余震不断。
因此就算心神俱疲地回到了校园,她们也无法如往常般安然入睡。
那一年,奥运火炬如期亮起,“任何人不放弃任何人”的人文精神闪烁其中,我们怀着巨大的悲痛与骄傲紧紧拥抱在一起,拥抱生死,也拥抱荣耀。
天地不仁,但人间应该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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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睡眼惺忪阳光正好的午后,方如意听着紧一阵松一阵的键盘声,懒洋洋地问:“书麟,汪曾祺说你们那儿的干巴菌特别好吃,真的假的?”
刚睡醒的唐隽蒙道:“汪曾祺是谁?你们专业的?”
“是我们那儿一个老爷子,文章写特好,”潘恬羽搭腔道:“隽儿啊,你也读点中文书吧。”
终于轮到凡事慢三拍的书麟,她咬着指甲删掉两行,改了两个字,悠悠地背汪老的打油诗:“‘人间至味干巴菌,世上馋人大学生。’干巴菌,炒什么都好吃,随便拿点油炒,哼哼。”
光是“哼哼”两字,已一切尽在不言中。方如意舔舔干燥的嘴唇,“这么香,回头我找你吃去。”
魏书麟一目十行,敲了下空格键,“来呀,管饱。”
在全球变暖和热岛效应的双向奔赴下,夏天一年比一年热,白天她们纷纷把床帘卷起来,这样也能蹭到点彼此的风扇。
潘恬羽抠着眼屎一坐起来,就被对面床硕大的黑眼圈吓一跳,“娘娘哟!你昨晚打轴到几点啊,可别一不小心成仙了!”
“早上睡的,”唐隽瘪着肚皮下床,先找拖鞋再摸吃的,“反正今天的课都翘了也没事。”
从灾区回来后,努力想做点什么的唐隽再一次陷入了迷茫,就在这个时候,她在贴吧发现了正在招募俄语翻译的字幕组。
负责招募的组员发给她一段文本,她不到一天就翻译完了,组长非常满意队伍又添一员猛将,兴冲冲地把她分到了翻译组。
字幕组里有不同的专业分工,就像一首曲子有不同的声部那样,看得她眼花缭乱。组员们也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有人正在俄罗斯留学,有人被外派到当地,还有人纯粹是爱好……
大群里每天都是99+的消息,她看着大家分享不同的生活,吐槽各种语言的对照,兴致勃勃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重新找回了学习的快乐。
然而现实还是骨感的。
片源到位后就要开始着手翻译,一些不太弯绕的对白和文本她还没问题,但遇上大量的专有名词和当地俚语,她就只好抓瞎了……
她熬了一夜又一夜,枕着词典翻了又翻,还频频打电话骚扰亲妈……依旧跟不上组里的进度。从自信到怀疑再到破碎,在交工的前一天,她在小窗里戳戳组长,表示自己德不配位,还是别耽误大家赶快走人吧。
组长一看小同志被打击到了,了解了具体原因后问她愿不愿意学习怎么打轴,以此慢慢熟悉翻译的流程,也能多学习精进一下自己的俄语,再加上她本来不错的基础,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翻译了……
一番话又哄又劝把唐隽说得又行了,表示自己愿意学习打轴!
就这样,她在组里前辈的手把手教导下,成了一名奋起直追的打轴君。
潘恬羽看看又在傻笑的魏书麟,看看魂不守舍机械进食的唐隽,又看看已经报名、下个月要下乡支教的方如意,叹了口气躺回去:“太复杂了,人性太复杂了。”
她自认对悲伤没有承受力,凡事都自动往好处想,有时候梦到灾区还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于是她乐观地认为,只要她不主动涉足,那些阴翳就不会缠上她。
她要成为后天的乐观主义者,绝不向悲伤投降!
虽然方向好像不自知地理解歪了……
在方如意收整行囊的前一晚,她一声不吭地回到寝室,既没哼着要吃东西,也没有往常的八卦漫谈。
魏书麟翻出奶奶自制的万能驱蚊水送给方如意后,跟她们低语道:“潘潘是不是哭了?我看她眼睛都是肿的。”
唐隽和方如意都是粗神经,这才回过味来,各自使眼色派出慰问使节。
魏书麟当之无愧,唐隽把自己的椅子挪来让她站上去,方便她尽心尽力地慰问。
“潘潘,你是不是不高兴?”书麟没敢一上来就掀帘,踩在椅子上踮脚问:“有人欺负你吗?”
唐隽和方如意抱臂守在两边,方如意恶声恶气道:“谁敢,我找人弄他!”
唐隽:“对,弄他!”
好半晌床上的人才回答:“……没人欺负我,你们是黑社会吗?”
“我们也可以是,”魏书麟提醒道:“我掀帘子喽?”
唐隽和方如意赶紧拖来另外两张椅子,三个人信号灯一样节节拔起,看得潘恬羽哭笑不得。
“你们干嘛……我真没事。”
唐隽:“真没事你今晚不开讲座?”
方如意:“我觉得除了便秘,事无不可对人言。”
魏书麟:“你的心里在下雨,我听到了。”
潘恬羽:“……”
她犹豫了一会儿,在三人滔滔不绝的群口相声里开了腔。
“今天……我跟着老师一起去做法律援助,有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来问询,她丈夫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就靠她养着两个孩子和公公婆婆,她来城市里打工,也没什么法律意识,没有签任何劳动合同……”
听到这里,三人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在工地上背钢筋为生,一天只吃一顿饭,两个月前砸断了一条腿,但是工地不赔偿,只多给了她两天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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