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带着深秋彻骨的凉,从窗缝里钻进来,扫过教室滚烫的题海与喧嚣,唯独吹不透最后一排凝固的冷。
日子看似归于平静。
在所有人眼里,经过昨日老师的当众敲打、当众否定,孟栖已经彻底蔫了。
像一盆被掐灭所有火苗的灰,再也掀不起半点烟浪。
他不再告状、不再申辩、不再抬头看人、不再试图讨要任何公道。
上课安分、下课沉默、待人麻木、遇事退让。
完美契合了所有人心里,“一个孤僻问题学生该有的样子”。
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安分,彻底纵容了所有人心底的恶。
人就是这样。
你退一步,别人就敢进十步。
你但凡有半分反抗,他们尚且会忌惮、会收敛、会怕鱼死网破。
可你一旦彻底沉默、彻底不闹、彻底不求公道、无人撑腰无人相信,所有人的恶意,都会肆无忌惮地铺天盖地压下来,变本加厉,毫无底线。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讲课节奏快、板书密集,全班所有人都低头疯狂记笔记,教室里只剩笔尖沙沙的声响,安静得压抑。
孟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稳稳落在黑板上,指尖不停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半分走神。
他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堵,也稳得让人愈发想破坏。
前排的唐峥听得无聊,手肘随意撑着桌面,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余光往后一瞥,看见孟栖这副油盐不进、无波无澜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的戾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孟栖这副样子。
被全班孤立、被老师否定、活得像个笑话,却依旧干净、依旧端正、依旧挺直脊背、依旧不肯垮掉。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肆意糟践他,他却依旧干干净净、清清醒醒,一点都不狼狈、一点都不颓废?
不公平。
他就是要把这副清冷端正的模样,彻底碾碎,拖进泥里。
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全班低头疾书、无人留意后排死角的瞬间,唐峥指尖一转,手中黑色水笔骤然脱手,带着极快的力道,精准往后排弹射而去。
“啪——”
清脆的轻响,淹没在满堂笔尖声里,无人察觉。
黑色水笔狠狠砸在孟栖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疼,足够突兀,带着明目张胆的戏谑与挑衅。
头皮一阵发麻的钝痛骤然炸开。
发丝被笔杆砸得凌乱,黑色的笔滚落在孟栖的椅背,又重重滑落到地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全程无声作恶,无痕偷袭。
老师背对全班,毫无察觉。
前排同学埋头笔记,无人抬头。
司野坐在侧前方,余光清清楚楚尽收眼底,指尖笔尖微顿,眼底淡漠依旧,无动无衷,继续低头刷题。
默许,纵容,旁观。
一如既往。
孟栖的脊背极细微地僵了一瞬。
后脑勺的痛感清晰传来,带着少年幼稚又恶毒的消遣恶意。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班里,敢肆无忌惮、明目张胆捉弄他、且毫无顾忌的,只有唐峥。
换作从前,他或许会隐忍、会沉默、会假装无事、默默捡笔。
换作更早之前,他或许会回头对视、会皱眉、会无声抗拒。
可现在,他连回头的必要都没有。
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疼就疼。
委屈就委屈。
被欺负就被欺负。
反正无人看见,反正无人在意,反正看见的人不会管,管的人不会信。
他缓缓眨了眨眼,压下头皮细微的痛感,视线依旧稳稳落在黑板板书上,笔尖没有停顿半秒,笔记依旧工整流畅,仿佛刚刚那一下恶意的砸击,落在的不是他身上,只是一缕无关痛痒的风。
他的沉默,在唐峥眼里,彻底变成了懦弱的认怂。
胆小、怕事、不敢反抗、彻底怂透了。
唐峥唇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冷笑,心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大半,只余下满满的优越感与掌控感。
就是这样。
乖乖受着。
你越忍,我越敢。
接下来的半节课,细碎的恶意从未停歇。
有人悄悄把嚼过的口香糖残渣,粘在他椅背下方;
有人趁他抬头听课,偷偷把他桌肚里的试卷抽走两张,揉成团丢在后排垃圾桶;
有人传纸条,绕过大半个教室,专门传到中间位置,纸上字字句句,隐晦嘲讽孟栖孤僻矫情、活该被孤立。
纸条在全班大半同学手里流转,人人偷看、人人偷笑、人人心知肚明,无人制止、无人觉得过分。
少年人的恶意最是纯粹也最是恶毒。
他们不需要理由。
只因为所有人都欺负他,所以我欺负他就没错;
只因为老师不信他,所以他活该被编排、被捉弄、被践踏;
只因为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所以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付尧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试卷被抽走、后背被砸、纸条嘲讽、恶意流转。
每一幕,他尽收眼底。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无力席卷全身,几乎压垮他的呼吸。
他想伸手拦住,想悄悄把试卷捡回来,想告诉大家别太过火。
可他不敢。
他只要动一下,只要替孟栖说一句话,下一个被孤立、被调侃、被全员针对的人,就会变成他自己。
他懦弱、他自私、他随波逐流。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任由罪孽层层堆叠。
阮柠红着眼,死死攥着笔,不敢抬头。
她听得见身后细碎的动静,看得见人群隐晦的恶意笑声,心底酸涩难受,却依旧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逃避、习惯性做一个无害的帮凶。
唯独沈筱,几次想要回头,想要制止,想要替孟栖收拾残局,却一次次被周围人投射的异样眼神逼退。
独木难支。
她一个人的善意,在全班集体的恶意狂欢里,渺小得可怜,可笑得可怜。
下课铃响。
物理老师收起板书,叮嘱完作业,转身离开教室。
老师身影刚踏出门口,教室里压抑的氛围瞬间炸开,恶意彻底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全班瞬间喧闹四起。
唐峥直接起身,带着两三个人,大摇大摆走到后排窗边,径直停在孟栖桌旁。
居高临下,俯视着依旧低头刷题、一动不动的少年。
阴影层层叠叠,彻底笼罩住孟栖整张桌面,将他锁在一片逼仄压抑的黑暗里。
“孟栖。”
唐峥弯腰,单手撑在他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侧脸,语气散漫又轻蔑,带着十足的挑衅:“刚才上课,是不是砸疼你了?”
明知故问。
赤裸裸的戏谑,赤裸裸的欺压。
周遭几人跟着低低嗤笑,围观这场单方面的消遣。
“怎么不说话?”旁边有人起哄,“被砸傻了?还是不敢说话了?”
“之前不是挺能闹?挺能告状?挺能找老师讲道理?现在怎么哑巴了?”
一句句嘲讽,句句扎心,字字诛血。
他们故意提起他昨日的败诉,故意提起他求助无门、被老师当众否定的狼狈,故意撕开他最痛的伤疤,反复碾压。
就是要羞辱他。
就是要告诉他,你所有的挣扎都是笑话,你所有的求助都是徒劳,你所有的尊严,都由我们随意践踏。
孟栖依旧没有抬头。
笔尖稳稳落在纸面,依旧安静刷题,仿佛耳边所有的嘲讽、所有的戏谑、所有的居高临下,都与他毫无关系。
无视,是他唯一的抵抗,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
可这份无视,落在这群人眼里,不是淡然,是装清高,是故作姿态,是不服不敢言的窝囊。
唐峥笑意更冷,指尖猛地一推。
“哗啦——”
整桌书本、习题、笔袋、试卷,尽数被他一把扫落。
书本摔在地面,纸张纷飞,笔滚得满地都是,刚整理好的笔记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干净整洁的桌面,瞬间空空荡荡,只剩凌乱的边角。
这一下,动静极大。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所有人都转头望来,抱着看戏的心态,默默围观。
无人劝阻,无人惊讶,无人觉得过分。
仿佛当众打翻一个人的书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唐峥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依旧端坐不动的孟栖,语气嚣张至极,“给你脸了,是不是?”
全程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他笃定孟栖不敢闹。
笃定孟栖不敢告诉老师。
就算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信。
就算老师知道,也只会轻飘飘一句“同学打闹,互相忍让”,最后怪罪孟栖小题大做、不懂合群、斤斤计较。
底气十足,肆无忌惮。
这就是偏见和不公带给施暴者的最大依仗。
孟栖终于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满地散落的书本上,眼底依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怒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满地狼藉,一地狼狈。
是他日复一日规整的生活,被人随手肆意碾碎的模样。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一寸一寸,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笔。
“看什么看?”唐峥抬脚,直接踩在最厚的一本错题本封皮上,轻轻碾了碾,“不服?不服你去告啊。”
“去找周老师,去找校长,随便你找谁。”
“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信你。”
极尽嚣张,极尽猖狂。
昨日老师那句“我不信你”,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肆无忌惮挥砍,毫无底线。
周围的笑声愈发响亮,戏谑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孟栖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付尧心脏剧烈发疼,看着被肆意践踏的错题本,看着孟栖依旧沉默安静的侧脸,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那本错题本,他见过。
孟栖每天熬夜整理,字迹工整,错题详尽,满满都是认真与自律。
是他拼尽全力、努力生活的证明。
可现在,被人随意踩在脚下,肆意糟蹋,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沈筱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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