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尧手握佩剑,大步走到萧赫身后,抬手搭在他肩头。
“这位公子,看着有些眼熟?”
萧赫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面色淡然地与他对视。
“南笙?真是你!”
李君尧失声一呼,狐疑顷刻化作汹涌惊喜,他松了握剑的手,双手抱拳,单膝跪于萧赫面前。
适才桀骜锋芒尽数敛去,眼底一片赤诚,声音微微发颤:“多谢你,从战场寻回阿姐的尸首。”
萧赫未加思索,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淡然道:“将军不必如此!我与红英将军亦是……挚友,为她敛尸理所应当。”
周遭众人皆是一怔。
沈从义饶有兴趣地问:“阿赫,这又是一个什么故事?”
“阿赫?”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钰走到李君尧身侧,轻拍他肩头,目光却紧盯着萧赫:“你不是叫南笙吗?”
听闻此话,李君尧瞬间警觉。
“南笙,我阿姐曾说,你有许多身份,她看不透你。你到底是谁?”
他竟还记得。
沈初立在萧赫身后,眼梢微抬,悄悄打量李君尧。不过短短数月,少年已然变了模样。
不复往日横冲直撞的莽撞,眉宇凝着一层沉敛戒备。
沈初心底微慰,浅浅一笑。抬眼时,猝不及防对上萧钰的视线。心口猛地一跳,她当即垂首。
她了解萧钰,装作羞怯内敛的闺秀,更能打消他的兴趣。
“在下……”
萧赫面色如常,朝侧前方跨了一步,完全将沈初掩在身后,刚好隔绝萧钰的视线。
“……是端睿王的第四子,萧赫。”
“你竟是……”
李君尧有些意外,却也没有疑心,一脸憨笑道:“在喀城时,我就看你不像寻常马贩子。”
萧钰淡淡扫一眼萧赫,质疑道:“你一个皇室中人,何苦要去边塞贩马?”
“对啊……”
李君尧登时看向萧赫,眼底溢出些许探究。
萧赫浅浅笑道:“我虽是端睿王之子,但只是妾室所出,与他而言无关紧要。这些年,我一直在外游历,认识些行商之人。跟着他们做事,能积攒些盘缠。”
沈从义连忙接话:“此言属实,我与家父皆可作证。”
萧钰静静望着他二人,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既是行商游历,你又为何会出现在两军厮杀的战场?”
萧赫神色从容不迫:“北魏马贩多出自西周旧地,驯养战马耗费甚巨。两军战后,他们常会潜入战场,搜寻未伤的战马带回转卖。我便是随他们一道,机缘之下寻到红英将军的遗体。”
李君尧闻言,指尖微攥,眼底翻涌悲戚,却依旧按捺着情绪静听。
萧钰目光凝在萧赫脸上,笑意浅淡,听不出真伪:“原来如此。战场凶险,你随马贩出入,胆量倒是不俗。”
萧赫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不露半分锋芒。
萧钰不再追问,视线也从萧赫转向沈从义:“因牵扯边防事务,对各位多有盘查,还请沈公子见谅!”
沈从义怔了怔,明明是萧赫被盘问多时,怎就不向他道歉?
“你应向……”
沈从义刚要打抱不平,萧赫抢先一步抱拳躬身。
“七皇子殿下,也是为国分忧,我等自是全力配合。”
沈从义话堵在喉间,双目微睁,满脸错愕,仓促跟着躬身行礼。
曹蓉、沈初一行人随之屈膝。
“见过七殿下。”
萧钰抬手,笑容温和,眼底依旧沉冷:“免礼。今日之事暂且到此,诸位行路当心。”
“多谢殿下。”萧赫垂眸应下。
萧钰侧头对李君尧轻声道:“咱们走!”
李君尧颔首应下,抬眸对萧赫笑笑,压下满腹想说的话,扬手一挥,带领黑甲兵士随萧钰而去。
曹蓉长舒一口气,道:“方才真是捏一把汗,幸亏萧四公子反应快。”
沈从义也心有余悸:“谁能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七皇子?我差一点就要骂他了!”
沈初沉声道:“七皇子城府深,今日之事莫要外传。”
萧赫望着远去的萧钰等人,缓缓道:“起风了,快些上车吧。”
马车停在相府后门,沈从义带着曹蓉先行进府,沈初交代冬桃先回,自己要与萧赫说几句话。
“今日……多谢你。”
沈初朝萧赫笑笑。
“不谢!”
萧赫唇角微扬,礼貌应下,便缄口不语。
二人同垂着眼,沈初目光落在他腰间香囊上,萧赫的视线,却悄悄凝在她身上。
“这香囊……”
沈初忽然抬眸看向萧赫。
萧赫猝不及防,目光下意识一闪,旋即定住心神,硬扯出一抹笑意,重新望向她。
“是恰逢端午,红英将军送予我的。”
沈初自是知晓。
端午节时,她亲手送出三个香囊,分别绣了幽竹、寒松与红叶。
萧赫如幽竹,外表清简,心事隐于枝节;萧钰似寒松,苍静淡泊,寒意藏于城府;李君尧像红枫,热烈坦荡,喜怒尽随风色。
方才,沈初悄悄看过,李君尧身披黑甲,香囊自是不能佩戴。而萧钰身着常服,却也未见香囊挂于腰间。
她内心难免失落怅然。
赠予李君尧与萧钰的香囊,出自一片真心。唯有萧赫这枚,当初只出自试探与戒备。
谁知最后,唯有他日日佩戴在身。
“我是想问……”沈初垂下眼:“你为何一直佩戴于身?”
完全没料到,她会有如此一问,萧赫一怔,僵在原地,一时语无伦次。
“这香囊……戴习惯了,也就……”
幸而沈初垂着眼,不曾抬首,才未曾看见他眸间慌乱。
沈初牵了牵嘴角,话语中带着些酸涩:“这香囊,却也有人早已弃之。”
她这话说得很轻,似是在自言自语。
偏偏萧赫听得一清二楚,胸腔倏地发闷,一颗心仿佛被人攥紧。
她心里依旧忘不了那个人。
“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待下去,萧赫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初。
“你……我还有话……”
沈初抬眼就看见,萧赫正飞身上马,像是在与谁较劲,紧紧攥住缰绳猛勒,骏马前蹄腾空,猛地向后扬起。
“驾!”
他手上一松,骏马如离弦的箭,飞奔而去。
沈初望着一路扬起的尘灰,低声嘟囔:“什么事这般急?倒像是被人抢了媳妇。”
午饭后,沈初独自待在书房,定定看着从云鹤山寻到的木匣子。
半晌后,她掀开匣盖,拿出蓝皮册子翻开,目光落下一瞬,呼吸微顿。
这是一本军中账册,一笔笔银粮出入,字字都记着触目惊心的贪墨。
怪不得……
怪不得!
常年从军的林元良,突然从喀城回来,小心翼翼藏着木匣子。
濒临死亡之际,留给亲女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告知她此物藏在崖边黑松树下。
林家村全村被屠,定然与这本账册脱不了干系!
沈初手指紧紧攥住账册,寒意顺着指骨蔓延。
军中贪墨之人察觉账册遗失,本想纵火焚去林元良与证物。
却没料到,林元良夫妇奋力将还是林念念的沈初推出房屋,她在村中奔跑呼救,惊动村民前来救火。
为封住悠悠众口,杀手们索性血洗全村,斩草除根。
那些火光、哀嚎,瞬间翻涌在她脑海。
账册中牵扯甚广,其中不乏京城官员,若无他们包庇,林家村上百条人命,怎会无声湮灭。
她迅速合上账册,心中翻涌着怒火。
朝堂早已织就一张密网,火烧林家村,是上下串通,合力抹去证据。
若将账册交由父亲,说不定会反噬沈家,定然需要合适的人与时机,将这张密网捅破。
要掀翻这桩旧案,还需从长计议。
沈初长叹一声,只觉胸口发闷,将账册放回匣子收好。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棂,瞧见院内一株红梅开得正艳。
“红梅花开,他回来的刚好!”
***
廊下,萧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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