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舟站在药庐门口。
他没有穿顾家的月白长衫,只着一身便于行走的青灰短衣,袖口沾了泥,发冠也有些乱。若不是那张总带着几分病气的脸,顾栖灯几乎认不出他。
他手里端着一只药碗。
药庐里弥漫着很浓的苦味,安魂草、黄柏、蛇蜕,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顾栖灯没有进去。
“二哥怎么会在这里?”
顾长舟看了她一眼,目光先落在她遮过的腕间,又移开。
“你先过来。外头那个人中了缚灯针,针上有尸毒,再拖一会儿就救不回来了。”
“他是巡灯司的人。”
“我知道。”
“他来抓我。”
“我也知道。”
顾栖灯站着没动。
顾长舟端着药碗,神色很平静,像早料到她会这样防备。
“阿灯,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他死了,你就少一条线索。先进来,听我把话说完。你若觉得我在骗你,再走也不迟。”
沈见微扯了扯顾栖灯袖口,低声道:“我守着门。”
顾栖灯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黑甲人。
那人嘴唇已经泛紫,胸口起伏越来越弱。他手里的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归川”两个朱砂字格外刺眼。
她最终迈进药庐。
药庐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异常整齐。左边摆着晒干的草药,右边是一张旧木床,床上躺着另一个人——不是巡灯司的人,而是西霞寺那个小沙弥。
小沙弥脸色惨白,右臂缠着厚厚纱布,已经昏睡过去。
“他怎么在这里?”沈见微皱眉。
“巡灯司进寺时,他从暗道跑出来,想去药圃给住持报信。”顾长舟道,“半路中了一针,是我捡到他的。”
“住持呢?”
顾长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在寺里。”
顾栖灯看着他。
“你没救他?”
“巡灯司封了山门,我进不去。”
这句话并不完整。
顾栖灯听得出来。
顾长舟也知道她听得出来。他低下头,将药碗递给沈见微:“把这个喂给外头那人。半碗即可,别让他死,也别让他立刻醒。”
沈见微没接。
“你先说清楚。”她冷声道,“那张纸是不是你们顾家写的?”
顾长舟抬眸,看见顾栖灯手里的纸。
他接过去,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是长川。”
“你凭什么这么说?”顾栖灯问。
“因为这是假的印。”
顾长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方小小的白瓷盒,里面装着红泥。他用指腹蘸了一点,在纸角空白处按下去。
印文同样是“归川”。
可细看之下,两个印章并不一样。
纸上的“川”字,三道竖纹笔直锋利,像刻刀硬生生凿出来的;顾长舟按下的印却在最右一笔末尾微微上挑,像一道被风卷起的水纹。
“长川十三岁那年摔断过右手。”顾长舟道,“后来刻私印时,手腕使不上力,收笔总会带一点弯。他嫌难看,想重刻,我没让。”
顾栖灯看着那一点细微的弯。
原来一枚印也会留下人的习惯。
“有人拿了他的印样,仿得很像。”顾长舟把假纸放到烛火上烧掉,“但不知道这个细节。”
“乌木牌呢?”顾栖灯问。
“我不知道。”
“安魂草呢?”
顾长舟沉默。
顾栖灯望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二哥,你总是知道一半。知道药会伤人,知道长老有事瞒着,知道我母亲的名字,却只肯说你觉得我该知道的部分。现在你还要这样吗?”
药庐里静下来。
外头风吹着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长舟很久没有说话。
顾栖灯以为他又要岔开话题,又要端来一碗药,告诉她先睡一觉,等醒来一切就会好。
可这一次,他将药箱合上了。
“赤砂是我配的。”他说。
沈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顾栖灯却没有太意外。
“我知道。”
“长老说它能压住你腕上的灯印,减少灯阵对你的牵引。我查过药性,确实能做到。但我没有告诉你,它也会让人记忆混乱、感知迟钝。”
“所以东院那些安神香,是你放的。”
“是。”
“那颗被塞进第四盏灯里的赤砂,也是你放的?”
顾长舟猛地抬头。
“不是。”
顾栖灯盯着他。
“我只负责东院的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第四盏灯底下的赤砂,不是我的剂量,也不是我的配法。那里面混了槐花灰和尸蜕粉,压的不是灯印,是人的魂。”
“谁能拿到你的药?”
“药房的人都能。”
“谁能知道怎么用?”
“长老、父亲、还有……”
顾长舟停住了。
顾栖灯替他说完:“还有你。”
顾长舟没有否认。
“所以你也查到这里来了?”她问。
“今晨我回药房,发现少了三味药材:安魂草、尸蜕粉、槐花灰。账上记的是祭礼损耗,领药的人却不是祠堂的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单,“是一个叫陆无声的药童。”
顾栖灯接过药单。
“我没听过这个人。”
“因为药房里根本没有这个人。”顾长舟道,“名字是假的,腰牌也是假的。可他领药的手令,盖的是长老的私章。”
沈见微冷笑:“所以还是长老。”
“不一定。”顾长舟摇头,“私章也能伪造。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领药的时辰。”
他伸出手指,点在药单末尾。
永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子时一刻。
那正是顾栖灯在地宫听见棺材敲响、第四盏灯彻底亮起的时间。
“他不是临时起意。”顾长舟道,“他知道你会去地宫,也知道你会离开顾家。”
顾栖灯将药单攥紧。
这不是一场祭礼失控后的追捕。
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她铺好每一条会走向绝境的路。
后门的云娘、东院的药、地宫的棺材、西霞寺的假账、城门前的假印。
每一步,都有人在她身后推。
“巡灯司到底是什么?”她问。
顾长舟抬眸,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不是官府。”
“我知道。”
“也不是顾家养的护卫。”他顿了顿,“巡灯司原本叫‘照夜行’,是十六年前临江几家大族凑出来的人。名义上是巡河、救灾、守夜,实际上只做一件事——找灯。”
“找什么灯?”
“会自己亮的灯,会认主人的灯,会把死人叫醒的灯。”
顾栖灯掌心发冷。
“他们听命于谁?”
“一个没有人见过真面目的人。”顾长舟道,“顾家人叫他引灯人。”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地宫的账页上,母亲的影像里,似乎都藏着同一个阴影。
“长老听他的命令?”
“长老未必听命。”顾长舟说,“但顾家这些年所有与灯有关的事,都绕不开他。”
顾栖灯忽然想起地宫黑棺旁那句石刻。
以旧灯芯,镇新归门。
旧灯芯是谁?
新归门又是谁?
她,还是母亲?
“二哥。”她抬头,“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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