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守军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顾栖灯守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顾长川在外头喂马,沈见微靠着墙睡得不踏实,怀里还抱着短刃。
守军先动了动手指。
顾栖灯把水递过去。
“慢点。”
他喝了两口,喉结滚了滚,像总算缓过那阵疼。断箭已经被拔出来,伤口重新包过,药是顾长舟留下的。顾栖灯照着标签煮,煮得有些浓,守军喝第一口时眉头皱得很深。
“药苦?”她问。
“不是。”他嗓子哑得厉害,“是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顾栖灯没接话。
守军看见她手边的骨牌,脸色变了。
“你们拿到了?”
“你塞给我的。”
“那就别去照骨关。”他说得很急,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那边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顾长川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顺手把门板关严。
“你从照骨关出来?”
守军点头。
“叫什么?”
“卫七。”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卫七笑得有些勉强:“守军里排行第七,没正经名字。关里的人都这么叫。”
“守关的人是谁?”顾栖灯问。
“谢停舟。”卫七道,“照骨关的守关人。”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谢将军让我送骨牌南下。说若临江来人带着黑灯,叫我把牌交出去,再说一句:别进关。”
“为什么?”
卫七盯着木匣。
“因为关门开了。”
顾栖灯等他继续。
“照骨关外有一片骨原。不是战场,是很早以前河退了,留下很多白骨。有人说是兽骨,也有人说是古时候死在那里的人的。关就修在骨原上,城墙底下全是白石。”
“和灯有什么关系?”
“关里有一座无主祠。”卫七说,“祠里没有供人,只供一盏黑灯。谢将军守了十年,从不许人靠近。三日前,北边起了雾,雾里有人敲关门。”
沈见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问:“谁敲?”
卫七摇头。
“没人看清。起初以为是商队迷路,开了小门。出去的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第二天,关外的雾里开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顾栖灯想起曲水的白灯,想起临江百灯河里那些没能回家的人。
“关门怎么开的?”
“不是守军开的。”卫七的脸色很难看,“是祠里的门自己开了。”
“黑灯呢?”
“黑灯不见了。”
屋里静下来。
顾栖灯看向木匣。
她们带着一盏无主灯北上,而照骨关那盏本该被守着的黑灯已经失踪。引灯人显然比她们更早一步,把线牵到了这里。
“谢停舟还在关里?”顾长川问。
“在。他让我们分三路往南送信。我那一路走到山口,马受惊,后面的人追来……”卫七说到这里停住,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追他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顾栖灯也没问。
有些事,等见到再问比逼一个刚逃出来的人回忆有用。
她把水碗放下,站起身。
“我们去照骨关。”
卫七急了。
“我都说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卫七看着她,“关外那雾会叫人回头。你听见谁的声音都不能回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骨原的白石不能踩。踩错一块,会记起不该记的事。”
沈见微小声嘀咕:“北境的人是真喜欢把路修得不让人走。”
顾长川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将亮未亮的天色。
“卫七不能跟。”
“我能带路。”卫七说。
“你伤没好。”
“关里还有人。”
顾长川转过头。
卫七咬着牙:“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能躺在这儿等他们都没了。”
顾栖灯看着他。
他脸色仍白,手却死死抓着被角。这个人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习惯了只用“卫七”这个称呼活着。可他记得关里的人,记得谢停舟让他送信,也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你带路。”顾栖灯说,“但坐马车。”
卫七愣住。
“我没有马车。”
“我们有。”
盐船留在曲水城外,没法一路北上,但曲水的药商有两辆运药的旧车。阿兰得知消息后,连夜托人把车赶到驿站。
临走前,她给顾栖灯塞了一包晒干的白眠花叶。
“关外有雾,闻到不对就含一片。”她说,“花能让人少做梦。别多,吃多了会头疼。”
顾栖灯接过。
阿砚躲在阿兰身后,没有哭,也没跑出来拦。
他只把一张新写的纸塞进顾栖灯手里。
上头写着:
照骨关的人也有名字。
顾栖灯将纸折起来,放进铜灯。
北去的车走了两日。
路越来越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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