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水的夏夜是被丰沛雨雾围绕的梦。
一轮弯月悬于莲湖之上,一阵风吹来,水波轻柔,扭曲光影,人一走进,氤氲的水汽便勾着人一同坠入梦中。
而在这场梦的最深处,是那位迷人的女郎。
耶律长渊从东水侯府的莲湖潜进去,掠过安静的湖面,飞过长长的廊檐、最终悬停在明月阁二楼窗外檐台之上。
檐台宽不过指长,耶律长渊如同矫健的猿猴一样跳来、蹲下身,靴尖踩在外檐边,手掌抓在头顶窗檐借力,那么大只猿猴,活生生将窗户堵的密不透风。
但这猿猴还颇有几分礼节,并未直接翻进去,而是蹲在其外,屈指轻敲窗骨。
阁楼的灯早就熄灭了,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了,但是当窗骨被敲响的下一息,阁楼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嘎吱”一声响。
女郎显然等他多时了。
下一息,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女郎探窗而望,身形堪堪止住,但发丝却裹着香气袭来,“呼”的一下扑打到耶律长渊的面上。
耶律长渊被那香气遮了眼,眼珠僵了两息,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女郎。
女郎应该是刚沐浴完,半干的发丝垂散在肩膀,身上穿了一套就寝时候的翠绿色棉裙,外面裹着一件乳白色的外裳,翠白淡色交映之间,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透过耶律长渊的肩膀斜射下来,照在她身上。
阁楼无灯火,一身都是月。
耶律长渊定住的这两息,便听见阁楼里的顾瑶姬拧着眉道:“我问,你答。”
唔——好霸道。
耶律长渊维持着单手抓上方窗沿的姿势,理所应当的点头回道:“顾二姑娘请问。”
“今日钦差为何来我府上?”
“顾都尉手底下的武器库被盗,钦差同郡守一起来问话。”
顾瑶姬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些——耶律长渊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
“武器库是谁盗走的?”她又问。
耶律长渊想了想,又道:“白峰。”
顾瑶姬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道:“那白峰在何处?”
只要抓到白峰,她父亲身上背着的冤案便迎刃而解了。
“官衙之中确实有白峰的消息,今夜还有逮捕白峰的计划。”耶律长渊对顾瑶姬倒是掏心掏肺,顾瑶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今
夜若是我没有收到姑娘的消息我现在应该在官衙准备出去搜寻。”
今日晚间顾瑶姬让丫鬟传信给他说约他晚上相见因为顾瑶姬不能出府所以只能是他过来赴约。
“你今晚还要去搜寻?”顾瑶姬的耳朵颤了颤像是竖起耳朵来的小狐狸。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点头道:“如果在子时之间能回到官衙的话我确实来得及参加搜寻。”
顾瑶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亥时中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心口处像是多了头小鹿在顾瑶姬的胸口处顶来顶去她的血液躁动的冲过血管又顶上头颅来使她口干舌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但脑子没跟上的岁数更巧的是她又真的有些本事所以颇有些千里走单骑的胆量。
她便道:“将我也带过去我也要去搜寻。”
侯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情愿待在这府门里等着总想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叫旁人瞧一瞧她的本事。
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世间的人总是对门外的一切都抱有幻想。
脱离父母羽翼下外面的世间似乎诡谲莫变步步危机但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掺和一脚想要踏入未知亲自去试一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太年轻也不怕摔跟头。
她太年轻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碰上别人肯定把她拒回去了。偏偏蹲在这的是耶律长渊。他不仅不会拒他还织出来个兜网引顾瑶姬进来。
只见这人慢悠悠的“噢”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太好带你钦差办案闲杂人等皆要避退。”
“你说过只要把这个给你什么都答应我。”顾瑶姬从袖口里掏出来那块玉佩像是逗狗一样在耶律长渊的面前晃了晃道:“你将我带过去我便将它给你。”
玉佩莹润在她身上待久了也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晃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的时候这人儿真像是狗嗅东西一样往前蹭了蹭。
顾瑶姬立刻将玉佩收回来贴身放好一副绝不可能提前给他的样子。
“好吧。”耶律长渊毫无底线的妥协了。
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艳红色的唇瓣一抿其上似是有淡淡的水光流过只见他口舌一颤
到了地方后一切听我指挥。”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应下转头“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带起来的风吹动耶律长渊发丝的同时隔着门缝飘出来俩伶俐的小字:“等着。”
耶律长渊依旧蹲在窗口等着。
窗户就是个很普通的木窗用的应当是东水常见的水香木遇水不腐覆淡淡沉香其上雕刻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以薄薄的丝绢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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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长渊无端的升起几分期待来。
这种期待很奇怪和以前期待别人打起来有事儿没事儿看看热闹不同。
以前看别人打的时候他的人虽然离得很近但是心里的很远不管闹出来多大的事儿他都是隔岸观火只觉得热闹。
可是现在这团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顺着他的衣袍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胸膛间近了会烫远了会冷要命的是这团火不能为他缩控而是由顾瑶姬所控。
但顾瑶姬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可以在顷刻之间烧死他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冻死他她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脉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耶律长渊觉得新奇。
就像是顾瑶姬明知道出府去找白峰很危险但她依旧想要去一样耶律长渊此刻明知道和顾瑶姬靠近会很危险他依旧忍不住凑过去。
人在面对真的吸引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能力抵抗的。
就像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僵在窗檐外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几息木窗终于被人从其内打开。
一位俊俏的小公子出现在了窗口前。
小公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墨色武夫袍头发高高吊起上束了一根红绳一张面在月色下散着泠泠波光开窗户的瞬间狭长的丹凤眼正同耶律长渊对视上。
这一对视顾瑶姬发觉这人还维持着刚才她关窗之前的动作好像是蹲在窗口就没动过似得。
等她再一次望来他才从丢下一句“走吧”随后从窗上翻下去。
顾瑶姬同他一起从窗上翻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顾瑶姬第一回走墙檐。
耶律长渊大概是翻墙走瓦走惯了总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最适合翻越的墙带着顾瑶姬在自家里当贼。
——
他们从侯府中溜走的
时候,因为要躲避侯府里巡逻的侍卫,所以不可避免的在侯府里绕了几个圈子。
二人绕到汇泽院的时候,顾瑶姬的步伐变得格外轻。
这房顶上的砖瓦仿佛都沾了娘亲的气息,让顾瑶姬一眼望去都觉得心口发紧,她落脚的时候轻而又轻,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踮着脚儿、弓着腰,走过了东厢房的屋顶。
恰在此时,屋门外有嬷嬷端着吃食进去,耶律长渊听到动静立刻俯身蹲下。
顾瑶姬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心惊没蹲稳,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很硬,像是一尊硬邦邦的大石墩子,手肘部分好巧不巧正磕到顾瑶姬这张美丽的脸上,顾瑶姬梆梆给他两拳,用实际行动表达她的不满。
耶律长渊大概也是心虚,一点也没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由顾瑶姬打。
——
此时,廊檐下的周嬷嬷正走进外厢房之内。
“夫人——
经过外间,踏入内间,周嬷嬷便瞧见李千姿正坐在床榻旁边,为躺在床榻上的顾平江擦唇。
李千姿刚刚为顾平江喝过了药,大夫说最快一个时辰,最迟今夜就会醒来。
李千姿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顾平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略有些空洞失神。
听到嬷嬷的声音,李千姿回过头来,看向周嬷嬷,道:“拿下去,我吃不下。
周嬷嬷只好收回。
周嬷嬷从内间退出的时候,李千姿好像听头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但她现在沉在一堆麻烦事儿里,只当是野猫儿走过,没有心思往外去想。
她的目光沉在顾平江的身上,凝望着昏迷的顾平江。
望着望着,她生出一阵疲惫来,干脆倚在床柱上,垂着眸小憩片刻。
——
兴许是太累了,一闭上眼,李千姿便沉沉的坠入梦乡之中。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佛庙,还是那个背影,还是一盏盏灯,灯下写了好多她的名字。
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可是每一次到了梦中,她都会忍不住上前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又一次上前,想去抓到这个人的手臂,看到这个人的脸。
她以为这一次也抓不到,每一次她冲上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喊一声“我恨你然后就消失,但是偏偏,这一回她上前去抓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他还回过头来,让李千姿瞧清楚
了他的脸。
在梦中看清楚是谁的脸的时候李千姿心口都停跳了。
这个人怎么是——
——
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李千姿从混沌之中惊醒。
惊醒的时候李千姿整个人是躺在床榻之上的。
柔软的床铺包裹着她她的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均匀无茧肌理保养得宜正是顾平江。
意识到她是太困、做梦时候睡着睡着滚到床榻上同顾平江躺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吃了一口果子然后在果子之中发现了一条虫子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后背都冒出一阵虚汗来胃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反胃的都快吐出来了。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间起身下榻。
而就在她起身下榻的同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疑惑的声音:“千姿——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回过头来便见顾平江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醒了李千姿只能强压下心口处的厌恶抬手轻轻拂过顾平江的眉眼做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模样将这一整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先是顾平江昏迷后是钦差上门然后是萧郡守想押顾平江下牢狱随后是李千姿据理力争然后是钦差亲自查看随后——
“随后他们说找到了白峰的消息先短暂离开了。”李千姿道:“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抓到白峰。”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心口。
在这里正放着一把钥匙贴合他的心脏。
这钥匙就在他身上白峰又是哪里来的钥匙呢?
顾平江想不通。
而正在此时李千姿转头对着门外道:“去将天三唤来。”
“唤天三做什么?”顾平江拧着眉看向李千姿。
天三是李千姿的陪嫁众多亲兵之中的一位。
李千姿的亲兵以“天地玄黄”排位每一个位上有四个人加起来十六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怀疑府内有奸细。”李千姿轻声道。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顾平江的死穴让顾平江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息。
他也这么怀疑。
因为他的钥匙丢的莫名其妙只是他刚刚苏醒暂时还摸不到边角而李千姿占尽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我想从
侯爷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一下。李千姿道:“打仗的调令是前日才下来的,那个时候,侯爷的官印才能打开武器库,奸细也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侯爷的,也就是说,前日到昨日这段时间中,奸细得到了侯爷的钥匙。
“侯爷不妨想上一想,从前日到昨日,是谁出现在侯爷的身边,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当时侯爷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却觉得古怪的。
李千姿意有所指。
说话间,天三已经到了。
天三光看外表,是个很老实的中年人,进房中跪下之后,声线沉稳的和李千姿禀报。
自从顾平江晕倒之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天三都老老实实的说。
一是大管家,在顾平江晕倒之后迎客,后还亲自带人出去找白峰下落,一直在为了顾平江奔走,瞧着没什么问题。
二是夏掌事。
“夏掌事今日晚间从府中出去了一趟,属下亲自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一家茶楼,同几个人私下见了一次,但是属下不认识这些人,只记住了这件事,将此事传回给主子。
天三话音落下后,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一眼。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茶楼,除了传递消息以外,怕是没有其他的了——还是很重要的人,非夏掌事本人不得见。
而且,就在顾平江想到夏掌事可能去传递消息的一刹那,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
昨夜在书房之中,他同赵芝兰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也是...脱了衣裳的。
他说错了。
他的钥匙,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动过,只是被人动过,但他并不曾想过是对方。
只是现在李千姿这兜兜转转的一提示,反倒让他想到了。
“去。顾平江脸色泛白的站起来,道:“先别惊动夏掌事,去将昨夜守门的人叫来。
李千姿已经猜到了顾平江要做什么。
但是她并不阻拦,而是顺从的将顾平江扶起来,去了前厅。
顾平江点了昨夜守门的人,按着时辰问:“昨夜戌时末,有那个丫鬟回了府门?都报上名来。
守门的人挨个儿报上名,顾平江命人将他们所说的丫鬟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了一个厨房送菜的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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