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闪电撕碎破庙穹顶,银蛇蜿蜒劈下,照亮坍塌神台上狰狞的泥塑,香案上,供果已腐成黑炭。
殿中,一捧篝火在风雨中飘摇燃烧,一袭青衣、脸戴面纱的少女坐在一旁,伸着双手,认认真真地烤火。
本该白皙的手臂上,布满各种狰狞的疤痕,鞭伤、烫伤、刀伤……数不胜数。
“这是最后一次。”
门外传来一道中年女音,黑色幕篱罩面,脚下的水淌了一地,却没有一点进庙的意思。
少女站了起来,身形不高,娇娇小小的一团,步子却十分稳当,她嗓音含着一点甜腻的笑,“李妈妈放心,我省得,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轰隆!
迟来的惊雷响彻苍穹,夜风撩开的幕篱,露出李妈妈那双惊恐的眼,她缓缓抬手,摸上血流如注的脖子,一枚生锈的铁钉深深嵌入其中。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直直瞪着前方眼里似漾着秋波的少女,轰然砸地。
阿奴蹲下身,膝盖处的旧伤疼得她眉心微蹙,额间隐隐生汗,她咬着牙从李妈妈怀里掏出自己要的东西,指腹触到温热的血,微微一愣,随即擦净了塞进怀里。
闪电再次劈开夜幕,她转身,和神像四目相对。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哀怜众生,却从未怜过她。
雨水混着泥浆漫过门槛,淹没了此处唯一的光源,阿奴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讽意,转身跨过李妈妈的尸体,抬脚迈入风雨中。
自始至终,她没回头看过一眼。
作为一出生就被家人送上静虚峰的奴,她在这里生,也只配在这里死。
第二日,雨过天晴,静虚峰满山葱翠,阿奴已经洒扫好了庭院,其他侍女才伸着懒腰起床洗漱。
“阿奴,阿奴,快点儿,萱姑娘寻你。”
院外传来一声高喊。
阿奴连忙放下刚打好的水,随意在身上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扬声应道,“来了!”
她脚刚跨出门,同屋的一名侍女掩唇低语,“她又怎么惹到姑娘了?”
另一名侍女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厌恶,“谁知道呢,这种下贱东西,萱姑娘把她打死才好。”
议论声隐隐传入阿奴耳中,但她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十六年来,她早就习惯了这些恶言恶语。
她们口中的萱姑娘,是这静虚峰所有人的主子,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其身份尊贵。
静虚峰的下人都是女子,除了萱姑娘和几个贴身伺候的嬷嬷,所有人都得戴面纱,尤其是她。
几年前,她睡觉时不小心把面纱弄掉了,被同屋的人告到了佟嬷嬷面前,她挨了一顿狠打,整个后背几乎皮开肉绽。
从那以后,她的面纱全在头发上系了死结,就算有人想扯,除非把她头皮一起扯掉。
阿奴漫无边际地想着,以此来转移即将到来的酷刑。
折磨她是萱姑娘乐此不疲的把戏,心气儿一有不顺,或者被授课先生责骂,就会拿她出气。
阿奴垂着眼,跟着大丫鬟青姿迈入桃池阁。
走到拐角处,青姿迅速塞给她一对护膝,左右环顾了一圈,将她挡在身后,催促道,“快穿上,姑娘今天心情很不好。”
阿奴也不和她客气,低低道了一声“谢谢青姿姐姐”,迅速弯腰穿上护膝。
青姿已经二十五了,早就到了下山婚配的年龄,却主动选择了留下来。
而她,这一生都无法下山,萱姑娘不会放她离开,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萱姑娘对她的恶意来源于何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将结束。
天虽然已经入秋,但桃池阁的景色依旧盎然如春。
姜萱端坐庭中,一身海棠红渐变襦裙,裙摆如花瓣晕染,本该明媚动人的装束,搭上那张有些凌厉的脸,十分违和。
此时她正在弹琴,只是曲不成调,指法错乱,旁边的教习先生手里握着一把戒尺,盯着她直蹙眉头。
直到阿奴进来,才打破了紧绷的气氛,她跪地磕头。
其他下人只需要行福礼,只有她必须行跪礼,萱姑娘说,这是给她的“优待”。
“奴婢见过姑娘。”阿奴稳着声线,尽量用欢喜的语气道。
表情和动作都能成为萱姑娘挑刺的理由,她只能尽力去迎合她的喜好。
若不是杀了她自己也不能活,她早就动手了,她想要萱姑娘死,却没想过搭上自己的命。
姜萱停下了弹奏,居傲地抬了抬下巴,对一旁的教习先生道,“诺,我的伴读来了,先生要罚就罚她吧,都是她勾着我,让我无法潜心习琴。”
教习先生四十出头,气质儒雅,但眉眼间蕴藏着一股刻板的严厉。
他们是唯一可以出去静虚峰的男子,但从来不会在山上留宿,一到入夜,就会乘坐云笼下山。
“你就是姑娘的伴读?姑娘说的可否属实?”教习先生厉声问。
阿奴一句辩解都没有,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心处有一道新鲜的烫伤,是昨日端热水时萱姑娘“不小心”碰倒热水伤的,伤口还未结痂,在秋日的凉风里一跳一跳的疼。
她将手臂抬高了些,好让先生看清,不是为了求怜,而是让他打的时候避开这块新伤。
姜萱得意挑眉,撒娇道,“先生,我的手还要留着弹琴,她是我的伴读,您罚她,我一样能长记性。”
阿奴手臂高举,躬着身,脊背弯成恭敬柔顺的弧度,“请先生责罚。”
与其让萱姑娘亲自动手,她宁愿让教习先生来,至少先生知道分寸,不会真伤了她。
教习先生皱眉,心里有些迟疑,他知道皇室有主子犯错,伴读受罚的规矩,可这毕竟不是宫里。
可主子就是主子,哪怕姜萱唤他一声先生,他也只是个臣子,刚想扬起戒尺,就听有人来报,“姑娘,山下来人了,自称宋延。”
姜萱还没如何,教习先生却大吃一惊,“宋延?可是当朝太傅宋延?”
回禀的人茫然地摇摇头,“奴婢不知。”
教习先生朝姜萱行了个礼,“姑娘,宋太傅定是陛下派来接姑娘回宫的,恭喜姑娘熬出头了。”
姜萱心头一喜,提起裙子就往外跑,但靠近门口时却忽然顿住,回头,指着还跪在亭中的阿奴道,“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院中的侍女早已见怪不怪,应声而上。
阿奴拍了拍膝盖起身,朝她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不敢劳烦两位姐姐,我自己去。”
她回头看了眼大门的方向,眉心紧了紧。
希望那个宋什么延别坏了她的好事。
最迟到了晚上,李妈妈失踪的事就会暴出来,她必须得赶在她们找到李妈妈之前,完成该做的事,机会只有一次。
柴房里,阿奴缩在角落,不停地搓着手臂,山上本就寒冷,柴房四面漏风,她还穿得单薄,更加雪上加霜。
阿奴将脸埋在膝盖里,听着外面的庭院渐渐喧闹起来,贵客临门,按照萱姑娘喜欢显摆的性格,定会大摆宴席。
到时看守她的侍女就会被调走,那一刻就是她的机会。
阿奴将自己缩得更紧了点,平静地等待时机,她不能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她不能在最后关头失败。
她默默地观察着天色。
静虚峰崖高百丈,宛若一柄长剑悬立天地,四周全是绝岩峭壁,没有一条可供上下山的路。
唯一可以上下山的通道,就是东崖的云笼,她听青姿说过,云笼有专人看守,上山下山都需要持手令,如果没手令,还没落地,就会被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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