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道肃王殿下孝悌忠信德怨分明,端的是一个守正不挠的纯臣之名。”
裴珣音调清冽,似乎正与人弈棋。
隔着层层轻纱,那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裴肃看不清,但也能猜出是哪几位郎君之一。
“殿下方脱困不久,便来我这逆臣府中讨茶喝。不怕再落人口舌么?”
“既然敢来,那必是不怕的。”
裴肃不以为意,慢饮一口。盏中蒙顶石花汤色黄碧,香气蒙覆汤面,如薄云凝而不散。
“云郎君不也常来府中么?倒也不见陛下因此疏远了云相。”
裴珣轻轻笑了一声,一子落下,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
云从简手执黑子思量了几个来回,终究是轻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恭敬放回了棋奁中。
“云郎素来波澜不惊,今日是怎么了,如此轻易便被肃王殿下搅了心神?”裴珣赢了棋,面上却不见喜色,只把玩着手中的白子,眼神流转于云从简周身。
“弈者,静也。”云从简恭敬垂首,朝裴珣行了一礼:“今日故人重逢,是从简心乱了。”
裴珣抬手,左右婢女缓步向前。
珠帘碰撞如雨落之声,轻纱飘至两侧,裴肃抬首望去。
裴珣着一件烟紫色坦胸大袖衫,配鸦青色罗裙,一道暗紫轻罗帔子旋绕臂间。
云从简一身白衣似仙,面容比寻常男子更柔婉些许,同裴肃记忆中的云家长子别无二致。
二人中间摆一玉案,案上黑白棋子错落。棋奁旁摆一香合,香合旁两盏清茗。
“殿下,许久不见。”
裴珣闻言瞥了眼云从简,似是无可奈何般朝阶下招了招手。裴肃顺从起身,跪坐在二人身旁。
“我怎么不记得,你二人少时认得?”裴珣问完,又恍然大悟般自答了句,“也是,彼时我已出嫁而你等年纪尚小,不知也是自然。”
*
积玉院
“夫人、娘子。”芙儿急匆匆的,一路小跑入了正房。
“怎么了?急成这样。”谢婉正绣着一枚元月里祈福用的香囊,晏思月一大早便去了枕流阁陪晏筝。
那日栗菓哭成了个泪人,偏说要去枕流阁伺候三娘子。积玉院人手本就不多,栗菓一走,出府采买的活计便落到了芙儿身上。
“夫人。”芙儿将手中的食盒匆匆放到一旁,顾不得礼数便走了过来。“我方才回府时,瞧见一个年轻郎君,背着包袱,在府门口张望。”
“年前俏儿不是也曾说,在府门口见过一个年轻郎君。”
谢婉听到这,已是明白了大半,未等芙儿将话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人呢?现在何处?”
她记得,那郎君是个医师。
“夫人莫急。”芙儿连忙取了一件披袄跟在谢婉身后:“我跟那郎君说了,三娘子害了风寒。那郎君回家中取药去了。”
“夫人,侧门。”
芙儿牵着谢婉的手腕,眼神示意。见谢婉停下,又忙将手中的披袄抖开裹住了四夫人。
“那郎君虽则如今就住在京城,但一来一回,也要些时辰呢。我去守着便是了。”
谢婉摇摇头,朝侧门走去:“你见了他,门仆必是不让人进的。再来院中,一来一回又是些时候。”
侯府侧门恰在枕流阁边不远处,鉴心池旁有一水亭,谢婉同芙儿坐在亭内避风,耳畔是缓缓水流声。
“终于是要暖和了。”谢婉瞧见鉴心池一角冰面已然融化,松了口气似的,“再不暖些,筝娘的身子,怕真就要......”
“三娘子吉人天相。”芙儿立在风口替谢婉挡着,眼神也巴巴地朝门外瞧:“婢子去门口看看那郎君来了没有。”
谢婉见到杨济时,对方一身破旧长衫,袖口上打着补丁。
杨济额头一层薄薄的汗,身上背着个大包袱,包袱是碎布拼成的,一眼看过去也仿若打的都是补丁一般。
“好了好了。”谢婉不欲与他周旋,招了招手,芙儿同门仆低声交谈了几句,又给了些碎银子。
杨济见状并未多礼,只道了声谢便随着芙儿进了府门。
“阿余怎么样了?”杨济同芙儿跟在谢婉身后,脚下的路怎么走也走不完。
芙儿愣了下:“谁?”
杨济恍然反应过来,吞了吞口水:“三娘子。贵府的三娘子。”
芙儿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清楚。来来回回只几句“不甚好”。
他心中愈发焦急,谢婉甫一指向枕流阁的小门,便越过几人迈了进去。
晏思月站在房门口连忙低喝了声:“三娘方才吃下药睡着了。”
杨济闻言顿了顿,脚步放轻了些。
他从未想过再见杨余之时她会是这般模样。
杨济立在枕流阁凄冷的小屋中,那只破布包袱孤零零地从肩膀上滑落,杨余陷在床榻里,四周渗出的死气在周围萦绕。
她不是侯府金尊玉贵的三娘子么?
杨济扭过头,看向身边的晏思月,又望向立在房门口的谢婉。
晏思月做错事一般垂着手。
杨济想张嘴质问她们为何将他的妹妹养成了这番模样,张了张嘴,却发现他好像忽然找不见了自己的嗓音。
“要把......筝儿叫醒么?”
谢婉扶着门框走进来,同晏思月一样低顺下了眉眼,怯怯着同杨济搭了句话。
晏筝如此,他们之间,杨济又有资格成了她真正的亲人。
“要。”杨济点点头,发觉自己的语调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嘶哑,吞了吞口水,又点了点头,“要。”
晏筝似乎本来就睡得不深,栗菓坐在床边轻轻唤了几句,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娘子,医师来了。”栗菓不知他二人是旧识,只当是四夫人终于请来了医师,“坐起来些吧,让医师好好瞧瞧。”
杨济打开药箱走上前去,谢婉同芙儿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当真是瘦的可怕,伸出的一节手臂如玉箫般只剩骨节。窗外的阳光沿着床棱慢慢流下来,她被烫着了似的,轻轻抽动了一下。
杨济将手指搭在她腕上,晏筝原本正昏昏躺在栗菓怀里,被他触碰到那刻,突然清醒了几分般抬了抬眼。
杨济对上那双一如四年前初见时灰暗的双眸,慌乱收回了颤颤的手。
床上,晏筝轻轻笑了,带着重病之人常有的气声:“医师,我是不是没救了?”
杨济再听到她的声音,拼尽全力忍着心中翻滚的悲郁。
晏思月对上杨济发红的眼眶,心中也漫起了无边的感伤。
当初在南山下见到她时,若是没有告诉知檀阿姊,那娘子似是侯府的三娘子晏筝,事情会不会从此大不相同?
筝儿是否会从此安居于南山,又或者至少能同她的新家人一起,过个好年?
她能看出那个年轻郎君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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