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们领着女儿聚集在小院,分发朝食,小院里响起细碎的喝粥声响。
云甄坐在瓦檐下,对着粥碗和四碟小菜。
舀几下粥里红枣,却迟迟未动,瓷匙在碗里打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季氏看出不对,哄小阿妍进屋练大字,转回檐下跪坐:“路过门外的小股兵马,夫人可是看出蹊跷了?不妨说说看。”
避开小院的乡邻寡妇,只对着自家人,云甄便带出几分真切烦恼。
禹伯是老兵伍出身,一双眼毒辣,并不曾被她故作镇定的言语瞒哄过去,此刻领着云家所有部曲,正在查验刀弩,加强防御。
云甄身子往前倾,素白柔夷捂住唇角,悄声对季氏道:“阿姊,这次入城兵马的来历,我有个猜测。”
季氏侧耳静听,她却不肯再往下说,慢腾腾地搅动瓷匙,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兴许看错了呢。不至于这般凑巧。”
季氏心下诧异,忽地想起旧事来。
她与夫人相识于微末,这些年生死相随,夫人虽然未与她明提往事,但闲谈总会漏下几句口风。
夫人容色殊胜,孤身带一个年幼女儿。
如今这征伐乱世,礼崩乐坏,怀璧尚且有罪,美貌如何能藏?
季氏对夫人的过往便有七八分猜测。
夫人对外号称“命硬”、“克死”的两任亡夫不见得真。
曾有过两任露水情缘,却不见得假。
路过门外那位身材伟岸的将军 ……
季氏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那两任露水情缘,对方要么是军营出身的大将,要么是地方豪族。难道,其中之一,便是刚刚路过门前那位?!
云甄吐出那句“兴许看错了”,仿佛一块大石从心头卸下,重新有了胃口,继续食粥。
季氏却吃不下了。
目光难掩心疼,宽慰道:“多半看错了,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呢。天下十三州、百多个郡县,大得很!”
云甄没应声,把半碗红枣粟粥喝得干净,放下碗道:“兵马占了丰安县,我们这些县中子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最近的安民告示贴在哪里?禹伯,领我去看。”
禹伯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夫人不可!”
入城兵马不知来历,年轻妇人出门岂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云甄这般美人。
初见的妇人都难免被她容色所慑,目眩神迷,何况男子?县中情势并不明朗,大街小巷都是兵子蛮夫,万一出事,后果难以设想。
从禹伯到季氏,乃至家中收留的寡妇们都同声反对。
只有阿妍从窗口探出脑袋,初生牛犊不怕虎,仰头笑道,“阿母要出门看什么?孩儿随你去。”
云甄把阿妍的小脑袋推回屋里,无奈和禹伯商量:“倒不是非要出门。只想看看告示上写什么。”
家里部曲若有识文断字的,派个部曲抄录回来即可,偏偏都不识字。禹伯自己也就勉强能写几个名字。
季氏起身道:“夫人不能出门。妾上一趟街罢,将告示抄录回来便是。”
禹伯把守门后并不相让,冷冷道:“莫小看兵子作乱的本事。季娘子的年纪,出门也不稳妥。”
季氏恼得甩手进屋去。
识字的不能出门,冒险出门的不识字,占据丰安县的兵马来历依旧不知。
云甄取一张素绢,随意涂抹几笔,素绢上出现半个浓墨马身。
刚刚路过门前的那匹青骢马,罕见神骏。
马背上身材高大的将军,肩披玄色氅衣,寒风里从容缓行。那控马姿态,瞧着着实像……
但天下神骏的青骢马不止百十匹。身材高大的将军么,军中更不缺。
她其实并未看清来人的五官面目。
云甄信笔涂抹,在半匹成型的马身旁画下一棵桃树,满树盛放桃花,又在马头上随意画两支鹿角,鹿角顶桃花,这才满意放下笔来。
天下百多个郡县,千里广袤疆土,怎会凑巧在家门口撞上?
多年不见,兴许自己看错了呢。
哪怕就是这么凑巧撞上,对方果然是自己所想那人……
他是何人?逐鹿天下的一方诸侯。
自己是何人?现今的身份是寡妇门第。
同在一县又怕什么。
难道能硬凑到一处,当面撞上?
云甄心神大定。闲闲卷起素绢,下台阶、入小院,与寡妇乡邻们叙话。
寡妇们领着女儿用完朝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道:“咱们受了云夫人的恩德,回去给夫人日日祈福,保佑云夫人长命百岁,再给夫人过世的夫家上香火供奉!”
“对对对!”
云甄避让不肯受礼,“妾有何恩德?无非是两任先夫的余泽庇佑罢了。”
“第二任先夫曾在幽州做过长史。但妾嫁与他短短半年,先夫便陷于乱军之中,不幸殒身……”
“哎,第一任先夫也是如此。嫁与他仅仅数月,便急病过世,只留下个遗腹的女儿。妾这般福薄之人,受不得大礼。快起来罢。”
说着说着,似是触及了伤心之处,她垂下眼,默默取帕子按住眼角。
脚边洇开一滴水渍。
一句“福薄之人”,勾起寡妇们的伤心事。几个妇人的眼眶也红了。
寡妇们围坐成圈,劝慰起无声垂泪的云甄。
“如今的世道,每日不知新添多少寡妇。男人们命数不好,岂能怪去妇人头上?”
“就是就是,夫人宽心些。”
金娘高声道:“夫人可是听到有人碎嘴?背后嚼舌根道夫人‘命硬’、‘克夫’的,才该割了舌头!我倒听说,夫人这般嫁过两回死了两任夫婿的,是大贵之命相!”
寡妇们吃惊地议论起来。
“真的。”金娘坚持道:“命相大贵的妇人,寻常男人压不住,才会接连做了短命鬼。非得找个世间富贵之极、气运冲天的命格,方能配上夫人的大贵命相。”
云甄唇角微翘,没忍住露出莞尔神色。笑意乍现即敛,她垂眼“拭泪”,柔声应答:
“福薄之人,哪来的大贵命相?金阿嫂宽慰的心意领下了。妾自知命硬,早绝了再嫁之心,只求领着女儿平安度日,每年祭祀香烛,供奉先夫们于泉下,也就心满意足……对了。”
她似想起什么,带几分羞涩恳切之意,低声请求:“若阿嫂们顾念今日的情分,愿为先夫供奉几注清香、一捧鲜果,都是极好的。”
寡妇们纷纷应诺,“本该如此!”“等外头兵子散了,我领着女儿进山拜庙,给夫人的先夫多多敬上供奉!”
云甄含笑听着。
她人生得美,浅笑时格外动人。
听着听着,目光望向远处峻拔起伏的山头,声线温柔似水,仿佛又忆起当年和两任先夫的缱绻柔情。
“我那第二任先夫,琅琊郡人士。曾任职八百石俸禄的幽州长史,你们都知道的。”
“至于第一任先夫么……唔。”云甄顿了顿,柔声道:“他也出身士族,渤海郡人士,性情淡泊,谦和容雅,对我极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声里,日转晌午,绕着丰安县城巡视的十几匹轻骑原路回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