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陛下遣人来了,宣您进宫。”
穿着麻衣的老管事脚步匆匆走进灵堂里,看向蹲在火盆边一张张烧纸的青年。
青年穿素衣,黑鸦鸦的长发仅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挽起,那张瘦削的脸比灵堂里飘荡的白幡还要惨白,极致的白衬得眉间那一粒朱砂痣都透着森然鬼气。
自从陈留兵败、郡公阵亡的消息传回来之后,这汝阴郡公府便门庭冷落,如瘟疫一般被人避着,只有太子殿下从得了消息之后就亲来府中主持一切丧葬事宜。
接连三日,都守在这灵堂里。
青年迟迟没有说话,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蹲在火盆边,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还在不断往火盆里投黄纸,窜起的火舌间或照亮青年晦暗的面孔。
老管事得不到回信,又担忧宫中来使不快,毕竟太子殿下虽然身份尊贵,可整个建康城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不讨陛下欢心?
陈留兵败之后两国休战和谈,建康城里也风言风语四起,甚至还有人说这一次为表休战的诚意,北楚会送一位公主前来和亲,而南鄢毕竟是战败一方,这次会送一位皇子前往为质。
当今陛下子嗣不丰,膝下不过三子。
另外两位皇子本就得陛下欢心,又有受宠的生母庇护,唯有太子殿下自幼丧母,还遭了陛下厌弃,这两日已经有流言传出来,说陛下属意让太子前往北楚为质。
“殿下?”老管事忧心忡忡地又唤了一声。
傅雪青烧完最后一张黄纸,手掌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宽大的素衣晃动间寒风趁虚而入,他以拳抵着唇克制地咳嗽了两声,才哑声道:“走吧。”
老管事跟在后面,将人一路送到门口。
来传旨的内侍还在门房里候着,看见傅雪青后并不如何恭敬地行了礼,扬起下巴掐着声气儿说:“萧涧石兵败,折损南鄢十万兵士,逼得咱们不得不休战与北楚和谈,陛下龙颜震怒,殿下实在不该在这节骨眼上来祭奠,还纡尊降贵一待就是三日,陛下听说后,发了不小的火呢。”
傅雪青骤然抬起眼,漆黑的眼底映着雪色天光,如寒芒一闪而过,可再一错眼,那寒光又如雪般消融,他垂下眼睫低低咳嗽两声,说:“萧氏毕竟是母后的娘家,汝阴郡公是自小与孤一起长大的表兄,陈留兵败之前,他不知打了不少胜战。旁人可以避着不来,孤若也不来,那不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那内侍一时噎住,总觉得这话藏着针扎人,可待要寻找证据,却又捉不住什么,最后只能讪讪笑了笑,拍拍衣袖一指马车:“天寒地冻,陛下到底还是心疼殿下身体虚弱,特意遣了车来。”
傅雪青上了马车,随行伺候的人便自行分散走在马车两侧。
趁着那内侍走在前头瞧不见,走在马车边的侍卫迅速将一枚纸筒从车窗缝隙里塞了进来。
傅雪青捡起展开,就见上头用蝇头小字写着:[陛下有意令殿下为质,太傅已经在殿外跪了半日,苦劝未果。]
太傅仲耕是开国老臣,官至录尚书事,早些年总揽朝政,位同宰相。傅雪青三岁那年仲耕又加封太子太傅,为傅雪青开蒙。
如今仲耕已是耄耋之年,在皇帝有意打压下地位早不如前,这把年纪在风雪中跪了半日,说是死谏也不为过。
果然到了太初殿前,就看见一头白发的仲耕跪在雪中,身上披着的大氅早已覆满积雪,明明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得青紫,脊背却始终不曾弯下,口中一声声悲怆高呼:“请陛下收回成命。”
傅雪青眼眶泛起潮意,他用力眨了下眼,将酸涩逼退,上前解下大氅披在老师身上,强行将人扶了起来:“雪疾风寒,老师还是早些归家吧。”
仲耕神色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因为在雪地里跪了太久,一张口反而是一阵剧烈咳嗽,弓着腰背咳得连话都说不清。
傅雪青轻柔地在他背上拍抚,直到气顺了,才在他耳旁轻声说:“老师的顾虑我都晓得,但父皇心意已决,老师纵是死谏恐怕也没用,何必白白伤了自己?不若保重己身,再待来日。”
仲耕抬起头,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艰涩地问:“前虎后狼,此去为质,殿下还岂有来日?”
傅雪青轻拍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而坚定地说:“会有的。”
说完将人交给了一旁的侍从照看,自己拢了拢单薄的衣袍,挺直脊背朝着殿内走去。
太初殿内烧着地龙,刚一走近就有融融热意扑面而来,冷热交替之间傅雪青的咳疾又要发作,他偏过脸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直到里头传来皇帝懒洋洋的声音,才重新整理了仪态走进去。
南鄢的皇帝傅婴就坐在上首,傅雪青垂着眼眸上前行礼,口称“父皇”。
傅婴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同自己没有半点相像的大儿子,好半晌后才指着一旁早就备下的桌案说:“父子之间无须多礼,坐吧。”
那是一张不大的圆桌,桌旁摆着两张乌檀木椅。
傅雪青低眉敛目地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此时傅婴也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连齿木屐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停在傅雪青对面,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生父,先入目却是繁复的锦衣,随后才是那张叫他夜不成寐的脸。
傅婴好奢靡,这锦衣流光溢彩镶金缀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明明已近知天命之年,但保养得极好,不像威严深重的皇帝,倒像是豪门世家的贵公子,给人一种温润端方的错觉。
但傅雪青与他周旋多年,早已经不会被这糜烂的表象所迷惑,他垂下眼一言不发,静静等待对方出招。
果然,不过片刻傅婴就装不下去,他笑了声,吩咐伺候的宫人:“将皇后请来,你们都退下去,我们一家三口要共饮一杯,好好叙叙话。”
听见“皇后”两字,傅雪青的心口便是一窒。
藏于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脸越发没有血色,只剩下脊背还僵硬地挺直。
宫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套酒具过来,轻手轻脚地放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太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坐。
傅雪青姿态僵硬,一动不动,目光几乎不敢往桌上看,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即便已经早有准备,但最糟糕的设想成真时,他仍然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冷静。
坐在对面的傅婴却是扬唇一笑,拈起一只雕琢精美的酒盏细细打量一番之后,才提起酒壶斟满,放在了傅雪青面前。
澄澈酒液在雪白的酒盏中微微晃动着,傅雪青强迫自己将目光移上去,却迟迟没有伸手端起。
傅婴又拎起酒壶为自己也满上一杯,从容饮尽之后才道:“许久不见你母亲,就没什么想说的?”
傅雪青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来:“没有。”
傅婴不知是否感到失望,“啧”了声,语气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一转眼,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朕还记得上一回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你可是吓得眼泪直流,听说回去后还烧了一晚上,如今倒是八风不动了。”
“既已经不怕了,便饮下这一盏送行酒吧,就当是你母亲送你一程。”
“是。”
傅雪青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缓缓抬起手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精雕细琢的酒盏宛如玉石一般,但只有凑近看才会发现,这其实是以人骨打磨而成。
这是南鄢先皇后萧静禅的遗骨所制。
雪白的骨盏小巧精致,握在手中却有千钧之重。
傅雪青极力控制住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地将酒饮尽,然后将酒盏放回了桌上。
入喉的酒液本该辛辣难咽,可他却半点都感知不到,冰凉的酒液像蚀骨的腐水顺着喉头进入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上下都泛起疼痛和恶心。
可傅雪青却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垂眸安静地坐着,看上去乖顺听话,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傅婴却不知为何忽然发怒,将酒盏重重掷在地上,豁然起身俯视着这个儿子:“外面的传言你都知晓了?”
傅雪青跪趴在地回话:“知晓了。”
“你可愿往?”
“父皇有命,不敢不从。”
“好,好。”
傅婴一连说了两个“好”,拂袖欲走,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停下回转,转怒为笑:“仲耕为了求朕收回成命,在殿外跪了一整日,他对你这个学生倒是掏心掏肺。”
傅雪青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颤动。
就听傅婴一字一顿说:“太傅仲耕,忤逆犯上,心存谋逆,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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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建康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白茫茫的大雪覆满了人间,也遮去了刑场上的血色。
傅雪青穿着单衣站在萧氏灵堂里,一双乌沉的眼眸望着晦暗的天空,白色的灵幡在他身后翻飞。
去打听消息的侍卫匆匆进来,在看见窗边沉默伫立的身影时又下意识放轻了动静,轻手轻脚地上前复命:“殿下,人救下来了。”
紧绷的身体因难得的好消息松懈了些许,傅雪青手中捏着一颗檀木珠怔愣许久,才继续问:“老师的……尸首可收殓了?”
“陛下有令,不许收殓,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还有人看守,我等守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机会……只能先行回来复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傅婴一句话,就定了仲家上下的生死。
仲家六十七口人,只救下来一个儿媳和小孙子。
而仲耕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只能被弃尸乱葬岗。
傅雪青闭了闭眼,指腹在檀木珠上按得发白,许久才开口:“下去吧。”
侍从悄然退了出去,傅雪青在窗边站了许久,才拿起桌案上的刻刀,垂着眼在檀木珠上雕刻,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已经雕刻过千百回,等一颗檀木珠雕刻完,他将之串入腕间的檀木手串中,才又重新跪坐在案边,执笔写起祭词。
一篇篇的祭词在火中化为灰烬,火光尽头,天际乍现一线光亮。
内侍丹燕掀起帘子进来提醒:“殿下,该启程了。”
今日是傅雪青出发为质的日子。
一国太子前往他国为质,说出去并非什么光彩事,更不说傅雪青遭了陛下厌弃几乎是人尽皆知,前不久太傅仲耕就受到牵连,满门抄斩,曝尸乱葬岗。
天威之下,别说前来送行,众人连“太子”二字都不敢轻易提起,唯恐沾了晦气。
傅雪青上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之中的建康城,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下令道:“走吧。”
不算长的车队缓缓往大司马门行去。
出了建康城西行,由南豫州渡口过江,再经钟离郡,谯郡等郡北上过黄河,便是北楚地界。
马车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将将出了建康城不久,前方就遥遥出现了另外一只队伍。
随行侍卫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折返回来,隔着帘子同傅雪青回禀:“是三皇子,说是来为殿下送行。”
傅雪青长眉微蹙,他与这两个兄弟关系可说不上好,傅濯鳞与其说是送行,倒不如说是来看他笑话。
马车行到近前,傅雪青令侍从打起车帘,隔着风雪与马上的人对望:“三弟。”
三皇子傅濯鳞策马上前,拱手粲然一笑:“皇兄,听说你要去北楚为质,我思来想去都高兴得睡不着觉,特意来送送你。”
他高坐马上,揣着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感叹:“北楚蛮夷之地,听闻苦寒贫瘠民风剽悍,兄长体弱多病,去了可千万保重,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傅雪青淡淡抬眼看着他,实在是有些疑惑:“你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他这副平淡反应叫傅濯鳞不快。
兄弟三人年纪相仿,在先皇后失宠自戕身亡前,他与傅沧海几乎是活在这个兄长的阴影之下。
据说傅雪青出生之时因眉间有一点红痣,被鸡鸣寺的空空禅师断为菩萨转世,是有大福缘大造化之人,因此极得皇帝的喜爱。
之后更是让录公仲耕为其开蒙,三岁就封为太子,被皇帝带着出入太初殿听政。
那个时候,他与傅沧海刚刚出生不久,生母不过是不得宠的女官而已。
那时候谁能想到,烈火烹油的萧家会一夕覆灭,集万千钟爱于一身的皇后会自戕,只剩下这个失势的太子还苟延残喘着,霸占着太子之位,怎么也不肯去死。
傅濯鳞盼着这一日许久。
在建康城里,他到底忌惮着父皇、忌惮着一干支持太子的老臣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出了城就不同了。
傅濯鳞轻蔑地打量面前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笑吟吟地说:“怎么,皇兄还以为我当真是来为你送行不成?”
傅雪青拢了拢狐裘,在侍卫的搀扶下从马车下来,走到傅濯鳞的马前,仰头瞧着他:
“我只是疑惑,你小时候就已经够蠢了,为何读了这么多年书,竟然能半点长进也没有,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么?”
明明自己处于上风,可当傅雪青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望来时,傅濯鳞脸上还是浮起火.辣辣的烫意。
被耻辱烧红的头脑让他去拔挂在马鞍上的佩刀:“你找死,不过一个弃子而已,你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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