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庭冷落了一月的金陵馆忽然热闹了起来。
从始至终不曾露面的鸿胪寺卿带着厚礼登门拜访,对着傅雪青一张老脸都笑出了褶子,话里话外都是先前公务繁忙才将接待之事交给了底下人,没想到底下人如此不尽心,他已经重重敲打过了,日后定不敢再慢待。
而先前接待他们的典客丞则鹌鹑一般缩着脖子站在上峰旁边,听见自己被点名之后,赔着谄媚的笑脸上前跟傅雪青赔礼道歉,还让人将之前偷奸耍滑的几个仆役也捆了过来,叫他们全都跪在院里。
“这几个仆役实在是胆大包天,我竟不知道他们竟敢讹诈到殿下身上,昨日将人拿来审问后才知晓此事。”
典客丞腆着脸捧出来一只木匣子:“他们交出来的银钱都在里面了,还请殿下点一点,可否少了?”
木匣打开,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匣金锭子。
丹燕悄悄看了一眼,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可比他给出去的要多得多。
他下意识看向殿下,这是接还是不接?
傅雪青拢着大氅坐在上首,瞧见这么一匣金子脸色也没什么变化。
这些人明显被敲打过,虽然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过沈蛟的名号,但看他们小心翼翼,甚至不惜拿金子来贿赂他的惶恐模样,显然沈蛟将他们吓得不轻。
虽然早有打算要借沈蛟的势,但这些官员对沈蛟的畏惧还是让傅雪青惊讶。
他以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一身病态让他看起来毫无威胁,但说出来的话却叫在场的一干人等心头发凉:“依北楚律:枉法十匹,义赃二百匹大辟。这一匣黄金可不止二百匹,听闻沈大都督最厌恶官员行贿受贿,对此极为严苛。”
鸿胪寺卿脸微变,捧着黄金的典客丞更是双手一抖,险些将一匣黄金翻倒在地。
“所以这些黄金大人还是收回去吧,这些仆役虽有懒怠,但我向来喜静,他们偷懒躲闲反而少了吵闹,我本就无意追究,诸位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原本以为要遭,没想到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鸿胪寺卿心情大起大落间,想起昨日大都督的敲打,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殿下宽宏大量,反而是我们想岔了。只是这金陵馆到底太过简陋,不如我安排工匠将燕然馆重新修缮后,殿下再搬过去?至于伺候的仆从,我再重新安排人来,殿下挑可心的留下就是。”
傅雪青耐着性子与他周旋,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拧着眉头露出为难之色:“我受不得吵闹,这金陵馆已经住习惯了,就不必再折腾了。至于伺候的人也不必安排,左右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带来的人手已经足够,他们走了我正好清静些。只是你们北地的厨子我吃不太惯,到时候让人去找两个南地厨子就好,倒是不必大人费心。”
鸿胪寺卿听了简直求之不得,连连应下:“若是殿下寻不到可心的厨子,可知会典客丞,我让他去物色,也好让他将功折罪。”
典客丞弓着腰讨好地望着傅雪青,再无先前的倨傲之色。
傅雪青很好说话:“好,若我寻不到可心的人,再请二位帮忙。”
话说到这里,事情也解决了,一行人差不多要告辞。
鸿胪寺卿磨磨蹭蹭地开口:“竟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叨扰殿下了。只是我们先前不知殿下与大都督是故交,大都督听闻殿下受了慢待十分恼怒,将我等叫去好一番训斥,这个……不知殿下可否为我们美言几句?”
傅雪青微微笑道:“本就是一点小事,大都督宽厚仁慈,不会真为这点小事迁怒诸位。”
得了准话,鸿胪寺卿总算放下了心。
他给典客丞使了个眼色,二人带着那几个被捆起来的仆役一并离开。
等人出了四夷馆,送客的石衍才回来复命:“北楚的人都撤出去了。”
傅雪青心情极好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笑道:“没了这些眼睛,我们的人差不多可以安插进来了。”
虽是被迫前往北楚为质,但他也并非半点准备没做。
启程时仓促,他只点了心腹亲信随行,低调行事以免惹人注目。而另一批人在这一个月里,则通过各种方法乔装身份后抵达邺城待命。
有了物色厨子的借口,翌日丹燕就出门一趟,让外面的牙婆带了仆役来挑选。
傅雪青的人就混在这些仆役里。
傅雪青坐在内室喝茶,丹燕在外头同牙婆交涉这些仆役的具体情况,之后随手点了几个人:“这几个还不错,你们随我进来,让公子瞧一瞧。”
被他点到的人垂首规规矩矩地跟进内室,行礼问好:“见过公子。”
傅雪青原本还在从容品茶,待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后才不可置信地放下茶盏,略有几分急切地走向中间的男人:“范敦,你怎么也来了?”
范敦是太傅仲耕的门生,虽然出身寒门却极有才学,十分得仲耕欣赏,傅雪青因此与他相识,两人年龄相仿,抱负相同,十分投契。
他算是傅雪青少数能交心的友人。
在仲家出事之前,范敦本已高中榜眼,入了门下省为官,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邺城才对。
范敦缓缓抬起头来,他身形瘦高,容貌不算出众,却有一双极为出挑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定定望着傅雪青,许久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殿下瘦了许多,是我等无能,让殿下受苦了。”
傅雪青既惊且怒,将人扶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该来邺城。”
范敦自知有错,不敢辩解,只是悲痛道:“老师出了事,我虽然暂时未受牵连,可留在建康也不会再有前途,倒不如来邺城为殿下分忧。”
提起仲耕,傅雪青神情滞了滞,良久才艰涩问:“我留了人盯着,老师的尸身……后来可收殓了?”
范敦点点头:“后头没人守着,我们悄悄将人安葬了,只是不敢葬入仲家祖坟,也不敢立碑。”
听闻老师的尸身已经安葬,傅雪青心中悲痛稍解,头疼看着范敦道:“我在北楚尚难立足,你又何必跟着蹚这趟浑水?”
范敦神色执拗:“老师死得冤枉,殿下不打算为他报仇么?”
傅雪青咬住牙根:“自然要报的。”
想到建康的人和事,他眼中终于泛起层层波澜,指腹不断摩挲着腕间的檀木手串。
“殿下所想,亦是我之所想。”
范敦道:“我相信殿下,所以来了。不管此后有多少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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