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哈利交给我们一张画。
他把小屋画得很高,窗户很窄,窗边有一张圆脸。那张脸占去了大半扇窗,两只眼睛涂得很黑。旁边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指尖向下弯着。
福尔摩斯将画放到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脸有这么大?”
哈利望着自己的画。
“我不知道该画多大。”
“那么,这个大小不能算作你看见的部分。”
孩子的神情有些懊恼。
他伸手想把纸拿回去。
“我可以再画。”
福尔摩斯没有松手。
“用不着。我们把这一点记下来就行。”
他取过铅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大小未能确认。
“还有哪里不确定?”
哈利指了指窗框。
“也许没这么窄。”
福尔摩斯又补上一行。
我看见孩子稍稍放松了。他继续指出几处自己记不清的地方,最后只剩那只手套,说是确实看清了。
我的朋友把纸夹进记事本。
“这就很有用了。”
哈利看着他收好,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尽可能赶上晚饭。”我说。
“你们会见到那个人吗?”
“我们希望能弄清楚他是否需要帮助。”
孩子点头,没有再要求同行。他那天要完成一篇抄写练习,哈德森太太还答应带他去买新的鞋带。
等我们走下楼梯时,我听见他在后面问:
“华生医生,如果是病了,你有带药吗?”
我拍了拍手里的诊疗包。
“带着。”
他这才放心地关上门。
***
诺伯里的早晨比前一天更冷。
草叶上挂着水珠,沿路的树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们先去了一趟海沃德医生家,随后由他指明方向,来到芒罗夫妇居住的房子。
那是一所很舒适的住宅,与草地另一端的小屋之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路。
芒罗先生亲自来开门。
他显然没有睡好,衣服倒比前一天整齐。领口扣得很紧,胡须也修过,仿佛他希望至少能使自己看起来仍然掌握着事情。
“埃菲知道你们要来。”他说。
“她愿意见我们?”我问。
“愿意。”
这个回答来得稍微慢了一点。
我们进门时,一位年轻妇人站在起居室窗边。她身材纤细,头发挽得很整齐,脸色却很苍白。
芒罗先生作了介绍。
她向我们点头,目光在我的诊疗包上停了一瞬。
“我丈夫告诉我,他昨天去找了你们。”
“是的,芒罗太太。”福尔摩斯说。
“我知道他很担心。”
“我想,您也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请我们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杯子旁边放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面包,切口已经有些发干。
芒罗先生始终没有坐稳。他一会儿站到妻子身后,一会儿又走向壁炉,每当她端起茶杯,他便停下来望着她。
福尔摩斯起初没有谈小屋。
他问她最近是否收到美国的消息,女儿身体如何,来英国的安排进行到哪一步。
芒罗太太的手指沿着杯柄缓慢移动。
“有些事情比我预想的困难。”
“涉及旅途?”
“也包括别的。”
“需要我们协助吗?”
她抬头看着他。
“如果需要,我会说。”
回答很轻,却十分清楚。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
芒罗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埃菲,那房子是你租的。”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把事情安排好。”
“什么事情?”
她看向丈夫。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芒罗先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我低头端起茶杯,暂时让他们之间有一点安静。
***
后来,芒罗先生带我们上楼。
他希望我们看看为孩子准备的房间。妻子没有跟来,仍然坐在起居室里。
那间房朝着花园,窗台擦得很干净,一张小床放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矮柜和桌子。窗帘是浅色的,还留着新折好的痕迹。
柜面上摆着一盒蜡笔。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芒罗先生说,“海沃德家的孩子有一盒这个,我就照着买了。”
他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小外套。
“尺寸是埃菲给我的。”
福尔摩斯望着衣服,没有说话。
我走到窗边。从这里能够看见草地,也能够看见那座小屋的上层窗户。
“她如果已经来了,”芒罗先生说,“为什么不住在这里?”
他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已经独自问过这句话许多次。
床边的地毯有一处卷起。我俯身将它抚平,想起哈利刚开始独自在房间里走动时,哈德森太太也曾这样一遍遍查看地面。
“我没有催过她。”芒罗先生继续说,“她说暂时不能接,我就等。她说孩子不熟悉这里,需要慢慢来,我也同意。”
福尔摩斯看向他。
“您的妻子知道这些。”
“当然知道。”
“那么,她所担心的事情,或许不在这些安排里。”
芒罗先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昨天晚上,我看见了这个。”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接。
“她给您看的?”
“放在桌上。我以为是普通的账单。”
那是一份关于行李运送的询价回信。
从诺伯里到南安普敦,预定在星期四,两个箱子。信中的称呼仍然是赫布伦太太。
芒罗先生将纸攥得有些皱。
“她是不是打算离开?”
“您问过吗?”
“她说,不一定会用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肯再解释。”
我向窗外望去。
小屋的帘子拉着。门前有一个女人走过,将什么东西提进屋里,随后关上门。
芒罗先生立即走到我身边。
“就是那个女人。”
他的手扶住窗框。
“她昨天对埃菲说,再拖下去没有好处。”
“您在哪里听见的?”福尔摩斯问。
“门外。我过去时,正好听见。”
“前后还有什么话?”
“我只听见这一句。随后她们看见我,都不再说了。”
福尔摩斯收回目光。
他没有接着追问,但我注意到,他将几个日期重新写到同一页纸上。
***
我们借着查看道路与房屋位置的机会,离开了芒罗家片刻。
沿着草地走向小屋时,福尔摩斯的步伐比平时慢。
他先看窗户,再看地面,最后停在一处能够同时望见两所住宅的位置。
“窗口比你昨天站的地方高出不少。”他说。
“是的。”
“一个坐着的人,和一个站在椅子上的孩子,从那里看去可能差不多。”
“我也想到这一点。”
“那副手套尤其值得注意。”
我看向小屋。
“你认为是露西?”
“这是目前相当合理的可能。”
“那么,她的母亲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
屋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声,像有人将一只杯子放得重了些。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不,别到那里去。”
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静下来。
我的朋友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想起了某个熟悉的孩子——听见门外有人,便立即跑到窗边,或者为了看清楼下的马车,站上一只并不十分稳当的凳子。
他向前走了几步,敲响小屋的门。
昨天那位年长妇人来开门。
她看见我,认了出来。
“又是您。”
“早安。”我说,“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们与芒罗夫妇相识。”
她的目光移向我的朋友。
“赫布伦太太知道你们过来吗?”
“我们刚见过她。”
“那不等于她请你们进屋。”
福尔摩斯站在门阶下,没有试图向前。
“屋里有人需要帮助吗?”
“我们需要一点清静。”
“有孩子生病?”
女人的脸绷紧了。
屋内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随后又有一声。
她握着门边的手没有松开。
“如果需要医生,”我说,“我可以看看。”
她看向我手里的包。
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会问她。”
“当然。”
门关上了。
福尔摩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沿着短径走回去。
他没有碰门,也没有再敲一次。
***
回到路边,我问他目前怎么想。
“那位女士在限制屋里某个人的行动。芒罗太太付钱,使用旧姓,不愿让丈夫接近。星期四,她们准备转运行李,而她要求丈夫等到同一天。”
“这些事情也可能有另外的解释。”
“有。”
他答得很快,目光仍然停在窗上。
“但如果那孩子确实已经来到英国,芒罗太太却无法把她带到自己准备好的房间里,我首先会考虑,是否有别人掌握着让她为难的条件。”
“亲属之间的争执?”
“监护,钱,或者某个她不愿向丈夫说明的旧事。她以为自己能够解决,所以要求再等两天。”
我没有反对。
只是那间收拾好的儿童房,使我始终无法轻易接受任何一个解释。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表明,芒罗先生确实期待孩子到来。但期待本身,似乎仍然没有使他的妻子放心。
福尔摩斯收起记事本。
“我们需要再与她谈谈。”
***
芒罗太太独自坐在起居室里。
丈夫到屋外接一封信去了。她看见我们回来,立即站起身。
“你们去过那所房子?”
“去过门口。”福尔摩斯说。
“她让你们进去了?”
“没有。”
她慢慢坐下。
“谢谢。”
我一时不确定,她是在感谢那位女人,还是在感谢我们没有继续。
福尔摩斯把南安普敦的那封信放到桌上。
“您的丈夫认为,您可能打算离开。”
她望着信封。
“我知道。”
“您准备带谁走?”
她没有回答。
“芒罗太太,如果有人利用一个孩子使您——”
“没有人。”
她忽然抬头,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大,却使我们同时停住。
“没有人逼我付钱,也没有人拿什么旧事威胁我。那所房子是我租的。那位女士是我请来的。行李的事情,也是我自己问的。”
福尔摩斯望着她。
“那么,您为什么如此害怕?”
她的手落在桌边。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碟,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办法让您相信,我需要一点时间,是吗?”
这句话使我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我的朋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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