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福尔摩斯出现在早餐桌旁时,哈利抬起头,仔细看了他一眼。
我的朋友已经坐下,餐巾也铺到了膝上。
孩子显然失去了提出第一个问题的理由。
“今天不检查糖了?”我问。
哈利拿起牛奶杯。
“我还在观察。”
福尔摩斯将煎蛋移到自己面前。
“那么请记下,被观察者希望趁热吃饭。”
哈德森太太十分赞成这个愿望,立即替他添了一片面包。这使我不免怀疑,如果真有人能够每天按时坐在餐桌旁,她或许会愿意暂缓调查他的身份。
昨晚封好的药杯,已经在清晨交给韦伯女士派来的可靠信使。
这位灰发治疗师曾协助我们检查蓝宝石案中的两名证人。她对麻瓜不算特别亲切,对巫师也一样;我与她交谈时,倒很少感到自己需要先证明有资格听懂一句话。
她留下口信,约我们稍后在破釜酒吧见面。药剂师会先检查残液,她从诊处出来,正好可以带来结果。
哈利听见那个地址,放下了杯子。
“破釜?”
“酒吧的名字。”我说。
“里面卖魔药?”
“通常卖酒。”
他想了想,似乎暂时不能决定,这个名字是否具有误导性。
“巫师会去那里吗?”
“会。”
“很多?”
福尔摩斯抬起头。
孩子伸出手指,在桌布的一处折痕上压了一下。
“我可以去吗?”
屋里安静了片刻。
哈利已经知道自己是巫师,也见过魔杖、猫头鹰,以及几件没有得到物理学妥善照料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来到贝克街时,通常都装在某位客人的口袋里。
他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却大多通过信封、谈话和偶尔敲窗的羽毛,与他保持联系。
“你想看什么?”福尔摩斯问。
“他们平时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像他的回答。
随后,孩子又补充:“还有,他们是不是都听过我的名字。”
福尔摩斯把刀叉放下。
他没有立即安慰,也没有说艾德勒小姐的反应不过是一场巧合。
“可以去一小会儿。回来以后,你留在家里。今天其余的工作不适合孩子参加。”
哈利立刻点头。
他点得太快,以至于我们都知道,他此刻只认真听见了前半句。
*
查令十字路上的商店已经开门。
书商把一摞书搬到窗前,最上面那本歪着,像是正在对自己的售价表示不满。一辆运煤的车停在路边,马从鼻孔里喷出白气,车夫则与一位不愿挪开手推车的男人交换着对彼此职业的看法。
哈利沿途看得很仔细。
他今天特意戴了帽子。帽檐压住额前乱发,出门时还曾对着镜子调整过一次。
韦伯女士在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店门前等我们。
至少,我最初以为那是一间小店。
待她向旁边让开,我才看见门上那块旧招牌。一口坩埚画在上面,颜色已经斑驳,边缘黑得像真被熏过许多年。
破釜酒吧。
我曾不止一次走过这段街道,却不记得见过它。
福尔摩斯站住,先看招牌,再看左右两边的店面。
“它一直在这里?”
“比您一直在的那些地方还要久。”韦伯女士说。
“有趣。”
“您可以吃过东西以后再量墙。”
她显然已经有了与我朋友相处的经验。
门一开,一股温热而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木柴、烤面包、潮湿外套,以及某种甜得有些过分的酒。
里面比门面显得宽敞,却并不明亮。
横梁低低地压在头顶,墙边立着几张磨亮的长椅。一个戴紫色软帽的老人正对着报纸生气;使我吃惊的是,报纸上的一位小个子男人也在对他生气,两人隔着印刷出来的边框,互不相让地挥手。
哈利停在门边。
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壁炉突然腾起一片绿色的火焰。
孩子抓住了我的袖子。
一个披着旅行斗篷的女人从火里跨出来,左手提着箱子,右手紧紧攥着帽子。她落地时打了个趔趄,一只鞋里倒出少许灰。
酒吧里没有人尖叫。
老板递过去一把刷子。
女人接过来,十分熟练地掸起衣摆,仿佛刚才不过是下了一辆特别脏的公共马车。
“飞路粉。”韦伯女士低声告诉哈利。
“她刚才在别的地方?”
“是。”
“很远?”
“可以很远。”
哈利看着壁炉,手指仍攥着我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
“那她的箱子也到了。”
“是的。”
孩子点点头。
在一个八岁旅行者看来,这显然是交通工具应当具备、而某些普通铁路还不能完全保证的优点。
*
我们原本只打算坐到角落里去。
事情在老板走来询问早餐时发生了变化。
韦伯女士替我们点茶,顺口问了一句:“哈利,你还要吃点什么?”
男孩摘下帽子,摇摇头。
他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露出了额头。
老板的目光停住了。
“哈利?”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酒吧里恰好有一小段安静,那个名字便比平时传得远了一些。
“波特?”
我看见哈利握着帽沿的手紧了一下。
附近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戴紫帽子的老人放下报纸。报纸上的小个子男人还挥着胳膊,却已经失去了唯一肯同他争论的读者。
一个穿黑色披肩的女人站起身。
“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已经落在孩子的额头。
我想起昨日的艾德勒。
同样的停顿。
同样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没人费心掩饰。
“你好。”哈利说。
那是他在贝克街接待客人时惯用的开场白。
然而,这里的人显然不需要他介绍自己。
“这么大了。”
“这些年一直在哪里?”
“我记得那天晚上——”
“你一定什么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问题从不同的方向过来,几乎没有给孩子留下回答的空隙。
那个穿黑披肩的女人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又在半途停住。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
哈利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在那场灾难里失去过谁。
我只知道,孩子站在那里,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眼泪。
“您认识我的母亲吗?”他问。
女人怔了一下。
“我知道她——”
“您见过她吗?”
周围安静下来。
“没有,亲爱的。我没有见过她。”
哈利点点头。
“哦。”
他说得很轻,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那只是一个得到答案以后,准备把事情记清楚的声音。
戴紫帽子的老人凑近了一些。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你让那个——”
“他先坐下。”福尔摩斯说。
我的朋友已经拉开椅子。
他没有提高声音,却把椅子放在了一个很适当的位置:孩子坐下以后,旁人若继续围拢,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在挤占一张付过茶钱的桌子。
老板回过神来。
“是的,是的。让他喝点东西。”
人群终于散开。
黑披肩女人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仍向哈利望了一眼。这回她没有笑,只有些窘迫。
韦伯女士坐下,将手袋放到桌边。
一个年轻些的男巫经过时,向她低声问道:“那两位是麻瓜?”
“他的父亲和……医生。”她回答。
“我是说,他们能听我们谈这些吗?”
“已经在听了。”
那人看看福尔摩斯,又看看我,似乎一时找不到一句适合继续说的话,便走开了。
老板送来茶。
哈利面前是一杯热牛奶。
“这个不收钱。”他说。
孩子抬起头。
“为什么?”
老板张了张嘴。
福尔摩斯把几枚钱币放在桌边。
“请一起结账。”
老板没有再争。他把钱收起,转而问哈利,要不要在牛奶上撒一点肉桂。
这一次,孩子很容易就作出了决定。
*
药剂师检查了杯中的残留物。
韦伯女士带来的结论,比我预想得谨慎:气味、稠度与残渣的特征都符合复方汤剂,但她不会根据一层已经半干的药渍,替我们写下服用者的姓名。
原杯仍由她保管,留待进一步检查。
“它不会告诉您是谁熬的,更不会告诉您是谁付钱买的。”她说。
“那需要查账。”福尔摩斯回答。
“不错。魔药在这方面没有您想象得那么勤快。”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列着我们需要知道的几项限制。
药效会消退。
持续时间受药剂品质等因素影响,不能凭一只钟判断。
它改变身体的外貌,不会替饮用者学会另一人的知识和习惯。
衣服也需要另行准备。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我猜他又想起了昨晚那双可能变大的手。
“还有制备时间。”韦伯女士说,“这不是早晨生火,中午就能装瓶的东西。从头准备,需要很长时间,通常得有一个月左右。”
福尔摩斯拿过纸。
哈利放下牛奶杯。
“可是头发是星期一才丢的。”
我与福尔摩斯都看向他。
他显然在昨日几次进出客厅时,听见了比我们以为的更多的东西。
“今天才星期五。”孩子补充。
“头发可以在最后加入。”韦伯女士说,“预先熬好的药液,可以用来变成不同的人。”
哈利想了一会儿。
“所以他可能先有药,后来才决定变成谁。”
“是的。”福尔摩斯说。
他在笔记本上另添了一行。
此前我们查的是一件本周发生的窃案。
现在还需要查一份更早就可能存在的存货。
它也许由服药的人亲自熬制,也许来自一位愿意收钱、却不愿多问用途的药剂师。
照片仍是一张照片。
围绕它转动的钱与人,却已经伸进了另一套商店、账簿和人情往来之中。
韦伯女士喝了口茶。
“如果您今天打算见服药的人,最好有懂魔法的人在附近。”
“我正准备请您帮这个忙。”
她看了他一眼。
“您连这句话都等到我先说。”
“我希望得到专业意见。”
“您已经得到了。接下来是我的时间。”
福尔摩斯取出笔。
我十分欣赏他们最后仍然需要讨论酬劳。经历过几件超出常识的事情以后,一份可以逐项说明的账单,竟能给人带来某种安慰。
*
离开前,哈利又看了看那座壁炉。
此时火焰已经恢复成普通的颜色。一只铜壶挂在上方,壶嘴轻轻冒着蒸汽。
店里的报纸仍在动。
有人用魔杖敲了一下洒出啤酒的桌面,酒渍迅速消失,只留下杯子底下一圈没有被擦到的痕迹。老板看见以后,又拿布擦了一遍。
哈利看得很认真。
出门时,他主动同黑披肩女人说了再见。
女人有些惊讶,随即也向他点头。
街上的冷空气扑来,普通伦敦的声音重新围住我们。车夫正在劝那匹马移动,而马似乎对他的理由持有保留意见。
哈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门还在。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仰头辨认那块旧招牌。
“下次还能找到吗?”他问。
“可以请韦伯女士带我们来。”我说。
“我是问我。”
福尔摩斯停下。
孩子仍看着门,脸上已经没有方才被人围住时的拘谨。
“我想再看看那些报纸。”
“我们会再来。”福尔摩斯说。
哈利点头,终于把帽子戴好。
走到马车旁,他又问:“他们为什么一直说什么是我做的?”
“因为他们知道,你活了下来。”福尔摩斯说。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的。”
“你不需要替他们补出一个答案。”
孩子用手指摸了摸帽沿。
“我问他们见没见过妈妈,他们都没有。”
福尔摩斯替他拉开车门。
“那我们继续找见过她的人。”
哈利没有再说话。
上车以后,他坐在窗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两家普通商店之间的地方。
直到马车拐弯,他才转过头来。
*
我们将哈利送回贝克街时,离约定还有余裕。
哈德森太太正在检查午饭用的土豆。孩子一进门便告诉她,有人从壁炉里走出来,鞋子里还装着灰。
“那是因为没有好好擦脚。”她说。
这个回答使魔法世界暂时失去了一点庄严,却很快恢复了家庭生活的秩序。
哈利本来还想描述那份会争吵的报纸,听见我们准备再次出门,便停住了。
“这回不能去?”
“不能。”福尔摩斯说。
孩子看向我。
我没有替他争取。
他抱着帽子站了一会儿,终于退到一旁。
“你们回来以后,能告诉我吗?”
“能告诉你的部分。”我说。
他接受了这个条件。
在我们下台阶时,我听见他重新开始向哈德森太太解释飞路粉。她似乎十分关心,那东西会不会损坏烟囱。
*
去圣约翰伍德的路上,福尔摩斯给我看了一份新的账目抄件。
国王的随员终于送来了阿什领款的记录。除了两次较大的款项,其中还有一笔另列的费用。
【衣着、仪容及必要准备。】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目前,只能证明有人为这项准备付过钱。”
“那束头发呢?”
“记事簿从布伦纳手中送出以后,经过克劳斯上校的随员,才到国王那里。每一个人都相信,上一位经手者已经检查过它。”
“有人承认看见过那个小纸包吗?”
“没有。”
“都没有?”
福尔摩斯将纸折好。
“他们对照片的记忆很好。对头发则普遍缺乏兴趣。”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如果头发当时还在,它太不起眼;如果后来不在,也没有人认为值得记录。直到一个男人借着它走进别人的家中,这件小东西才突然获得了重要性。
马车停下时,韦伯女士已经到了。
她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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