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后,所有应试者被引至馆外廊下等候结果。
岑参和元结立刻围了上来。
“子美兄,你、你为何要写乐府?”岑参压着声音,又急又愧,“是我不好,我不该催你,害你心慌写了不合规的……”
元结更直接:“那首诗……我看清了。子美兄,诗是好诗,可这是考核,规矩是五言六韵,颂圣或咏物。你写边事,写征戍,写……‘千村万落生荆杞’!这、这要让考官如何评定?”
杜甫看着两位挚友焦急的面容,心中暖意与歉意交织。他缓缓摇头,神色平静得让两人愕然。
“与二十七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回头望向来的方向:“来的路上,我见了征车。那些被强征的丁壮,那些哭号的爷娘,那些道旁的白骨……闭上眼睛,它们就没有了么?”
“可前途……”元结哽住。
“前途,不止沽文馆这一条路。但大道,只有一条。”杜甫笑了笑,笑得笃定,笑得释然。
他望向皇城方向,目光仿佛穿过重重宫墙:“若舍了大道去换前途,这前途,不要也罢。”
岑参急道:“可规矩是五言六韵!你哪怕写同样的意思,改成五言……”
“装不下。”杜甫打断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五言六韵太小,装不下牵衣顿足拦道哭的爷娘妻子,装不下青海头无人收的白骨,装不下汉家山东二百州的荆杞。”
他看向元结,目光柔和下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杜某唯一对不住的,是二位辛苦为我写的举荐信,怕是要付诸东流了。”
元结与岑参对视一眼。
良久,元结重重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眼眶微红:“举荐信算什么?子美兄,你今日这首诗……我元次山能亲眼得见,能与你为友,值了。”
岑参也收起焦躁,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发苦:“罢了罢了!大不了,咱们一起回我安西吃沙子去!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古来白骨无人收’!”
三人正说话间,馆内忽然走出一名青袍书吏,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杜甫身上。
“杜甫,杜子美?馆主召见,随我来。”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
所有等候的应试者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杜甫。
馆主亲自召见?自沽文馆设立词客考核以来从未有过先例!最终结果向来是主考官张榜公布,一字不多说。这被单独召见,是福是祸?
岑参和元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杜甫却只是整了整方才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对两位友人轻轻颔首:“我去去便回。”
他转身,跟着书吏,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背影挺直,步履沉稳,竟无半分惧色。
书房内,韦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拿着那份墨迹已干的《兵车行》。
杜甫进来,行礼,然后静静站立。
韦述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手中的诗卷,看了很久。久到一旁侍立的主考官额头渗出细汗,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
终于,韦述抬起眼,看向杜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魂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杜甫没有避开。他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眸中是一片坦荡的清明。
几个弹指的沉默。
韦述提起笔,在那诗卷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朱红色的“甲”。然后,他将诗卷往前一推,推到案几边缘。
“拿回去。沽文馆的规矩不变——两项甲等,即可入馆。你书法甲等,此诗,亦是甲等。”他开口,声音低沉,平淡无波。
主考官愕然抬头,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不合规”,却被韦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但这诗稿,沽文馆不收。”韦述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考核的结果,本官会令人张榜公布。你若愿来,三日后来领牌符,入职词客。若不愿,亦随你。”
杜甫看着那个鲜红的“甲”字,又看向韦述深不见底的眼眸,躬身一礼,双手取回诗卷。
“学生明白,谢馆主。”
“去吧。”
杜甫再施一礼,转身退出。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为何”,没有谢“恩典”。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韦述久久未动。直到主考官忐忑地唤了声“馆主”,韦述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眉眼依稀,尤其是那眼神,那股子执拗不肯低头的劲儿……像,真像。”
“馆主识得此人?”主考官小心问。
韦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他的字,本官初看便觉眼熟。方才亲眼见了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肯服软,不肯折腰,像极了当年的杜审言。”
主考官一惊:“京兆杜氏,杜必简公之孙?”
韦述点头,又摇头:“杜审言之孙,胆量比之先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流落到此,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诗……他祖父当年,怕也是写不出的。”
他挥挥手,主考官会意,躬身退下。
考场外,已是人声鼎沸。
提前出来的应试者并未散去,都聚在院墙边,交头接耳,目光不断瞟向那扇紧闭的门。见杜甫出来,“呼啦”一下便围了上去。
“杜兄,馆主留你说了什么?”
“你那诗……究竟写的什么?”
“馆主可是动怒了?”
“考核结果如何?”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杜甫只是摇头,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向外走。众人见他面色沉静,更是猜疑不定。有说定然是触怒馆主被斥退了,有说或许另有隐情,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元结和岑参奋力挤开人群,一左一右护住杜甫,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模样,不像通过,倒像……遭了训斥,心灰意冷?
走到人少的坊角,元结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子美兄,没过也无妨,咱们再想他法……”
岑参也拍胸脯:“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安西节度使府还缺个掌书记,我替你……”
杜甫看着两位友人焦灼关切的面容,忽然露出一抹近乎调皮的笑意,从怀中取出那份诗稿,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今日这顿饭,谁请?”
“啊?”元结和岑参同时愣住,没反应过来。
杜甫笑意加深,诗稿上,朱红的“甲”字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元结先反应过来,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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