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好吵。”

五条悟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不是抱怨的语气。

是一种陌生的、不习惯的、像第一次听见某种声音时的陈述。

墙内的世界是安静的——被结界过滤过的、被规矩压制的、被恐惧稀释过的安静。

墙外的世界却不是。

远处有虫鸣，有犬吠，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有不知道哪户人家还没睡的、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六眼传来的所有信息混在一起，嘈杂、混乱、没有任何秩序。

但它们无比鲜活。

雨宫怜看着五条悟那张微微皱起眉的小脸，笑了笑。

“那是就是普通的人。”

雨宫怜说，“他们不是五条家，没有义务保持安静。”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很难受，我可以帮你缓解一下。”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想自己感受这些……烟火气。

他迈开步子，走在了雨宫怜前面，步伐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轻快。

雨宫怜被他拉着，只是笑了笑，跟上了那个孩子的脚步。

他们原定计划只是在村子里走一走，让五条悟看看墙外的世界长什么样，没想到刚进村口，就撞上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喧闹。

红色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热气腾腾的小摊挤满了道路两侧，人潮在狭窄的通道里缓缓涌动，笑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太鼓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五条悟站在庙会入口，一动不动。

他的六眼在这一刻接收到了比平时大好几倍的信息量——

几十个人的咒力波动、几百盏灯的光线变化、几千种声音的频率交叠。

换作在五条家，他早就皱眉了，甚至会闭上眼睛，用手按住太阳穴，等那阵信息过载的眩晕过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苍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红色的灯笼、金色的小摊、来来往往的人影。

那些声信息涌进他的大脑，他没有排斥，没有抗拒，只是在看——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五条家的东西。

有人在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不发出声音的笑——

是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大笑。

有摊主叫卖。

扯着嗓子喊“新鲜出炉的章鱼烧”，“苹果糖苹果糖又甜又脆的苹果糖”，声音沙哑粗糙，像砂纸磨过木板，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想走近看看的热闹。

有孩子的哭闹声。

一个小孩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喊着“我还要玩我还要玩”。

还有情侣的窃窃私语声，老人咳嗽的声音，年轻男孩们起哄的声音，风吹过灯笼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和五条家那种死寂的安静不一样，这里的喧闹是活的。

“悟？”雨宫怜回头看他。

五条悟没有回答，迈开步子走进了人群。

一个小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差点跌到他身上。

五条悟顺手扶住了对方，小孩倒了声歉，又笑嘻嘻地擦着他的袖口跑远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孩子的背影，跟了几步，才收回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

五条家为了保证不吵到六眼，是绝对不会让吵闹的孩子出现在神子面前的。

那些同龄人，从出生起就被严格隔离在五条悟的视线之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雨宫怜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条巷子口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捞金鱼的摊位。

雨宫怜误会了什么，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想捞金鱼吗？”

……捞金鱼？

五条悟愣了愣，走到站在捞金鱼的摊位前，不动了。

水池里几十条红色的小鱼游来游去，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

旁边蹲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手里拿着纸做的网兜，小心翼翼地伸进水里，然后——“啪”，纸破了，鱼跑了。孩子们发出懊恼的叫声，然后又笑着跟摊主要新的网。

他蹲下来，盯着那些鱼看了几秒。

六眼告诉他每一条鱼的游动轨迹——这条会左转，那条会右拐，这条会在三秒后加速，那条会在五秒后减速。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然后他伸出手，从摊主手里接过一个纸网。

动作很稳，手一点都没抖，纸网也没有晃。

他瞄准了一条最大的红色金鱼，纸网轻轻探入水中，沿着那条他计算好的轨迹缓缓靠近。

然后——“啪”。

纸破了，鱼跑了，水花溅在他脸上。

五条悟盯着手里破了一个大洞的纸网，看了两秒。

“这个网是纸做的。”

“对啊，”摊主笑呵呵地说，“捞金鱼的网都是纸做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才有挑战性啊。要是网不会破，那不一下子就捞完了？多没意思。”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不合理。”

雨宫怜蹲在他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掏出钱包，又买了一个网，塞进五条悟手里。

“再来一次，这次网别放水里这么久，用直觉。”

第二次，五条悟没有用六眼。

他低下头盯着水里的鱼，然后飞快伸手。

网兜入水，从鱼的肚皮下面迅速滑过去。

他轻轻一抬，鱼和网一起出了水面。水珠从网眼漏下去，鱼在网里甩着尾巴。

五条悟看向雨宫怜，嘴角小幅度勾起。

雨宫怜笑着鼓掌：“厉害厉害，神子大人果然什么都行。”

五条悟把鱼放进摊主递来的小碗里，低头看着那条在水碗里转圈的小红鱼。

“……有意思。”

这就是书上所谓的……宠物吧？

“苹果糖，酸酸甜甜的苹果糖，庙会必吃噢——”

身后传来沿街叫卖的声音，五条悟很快注意到小贩手上插满各种苹果糖的草墩子。

红彤彤的糖壳在灯笼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比他拳头还大，一个挨一个地插在稻草扎成的墩子上，像一颗颗发光的星球。

雨宫怜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怂恿他买了一个。

五条悟举着苹果糖仔细观察。

这东西比他想象中重，糖壳比想象中硬，闻起来有一股焦糖和新鲜苹果混合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糖壳在嘴里碎裂的声音很脆，脆到站在旁边的雨宫怜都听见了。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苍蓝色的瞳孔里亮晶晶的。

“好吃吗？”雨宫怜明知故问。

“嗯。”

五条悟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更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糖壳粘在嘴角，红红的，亮亮的，他没有擦，注意力全在那颗被糖浆包裹的、在灯笼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咬开后露出白色果肉的苹果。

雨宫怜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嘴角的糖渍。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雨宫怜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像是在珍惜什么。

五条悟一边吃着苹果糖，一边跟着雨宫怜在人群中穿行。

周围的人不会跪下来，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

刚出炉的章鱼烧，酱汁在铁板上烤焦的焦香味；糖炒栗子混合着沙子和蜂蜜的甜味；烤鱿鱼刷了酱料后冒出的烟熏味；还有某个人群深处传来的、说不清是香包还是脂粉的淡淡香气。

灯笼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红色的、黄色的、暖橙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镀了一层蜜。

五条悟的脸也在其中。

他的白色头发在暖光里变成了浅浅的杏色，苍蓝色的眼睛被映出一圈琥珀色的光晕。他走在人群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滴落进调色盘的清水。

没有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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