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我依照惯例潜心修炼步法,合天象星位,全神贯注,练完身上一阵温热,我拉着领口扇了扇风。隔壁的约定我没忘记,我扇着风路过师兄院落,院中烛风一点,室内却漆黑。
睡这么早?我心下嘀咕,转头进了张缳的院子,没想到这院子里却是热闹。
两张琴分置面对面的两案,树下的圆桌前已有两人落座,茶水俱备,很显然,还有一杯是留给我的。
大师兄端着茶杯,含笑望我一眼,旁边的张缳倒像个主人家招呼起来:“就等你了。”
我抚平衣领走进去:“你还请了听客。”
“既是切磋,总要请个见证人来试高下。”张缳笑说。
我坐过去,与师兄点了个头,也端起茶杯,隔着大师兄我的余光朝张缳一瞟,暗暗翻个白眼,心说还当你白日里说的赔罪是真心话,原来还不是为了同大师兄套近乎的臭把戏。
这一来,我弹琴的兴致也寥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二人闲谈。张缳并非同道人,讲的不外乎是些民间俗事,大师兄亲近红尘,两人自然有些话可讲。又说到此次晕倒深山被我捡回来的事情,张缳脸皮忽然变薄了,举杯直道要深谢我。
我干笑一笑,早知是这么个路数,就不应当发善心,此时倒是肠子都悔青,哪还有心接你这杯赔谢茶。
张缳为人固执,一定要敬我这杯,我拗不过,只好抿了口意思意思。
在师兄的主持下,进程终于推进到切磋琴艺这一项,口若悬河的张缳连连陪笑,赶忙请我入座。我简直烦到透顶,本想借故困乏离去,却一眼撞进大师兄隐含期待的目光,他道:“那夜江上一曲名动,我也想再一饱耳福。”
虽然张缳令人生厌,但大师兄却待我真心,来沧流观多日受他照拂,我正愁无以为报,这一曲自然应当。
我在琴后落座,伸手试了试弦音,不由咋舌这又是一把不菲的好琴,心说这张缳竟然有点实力,能在一日之间弄来这等臻品。
我抬起头道:“那就劳烦大师兄给定个曲目。”
大师兄摇头:“无须我定,你们就各自弹拿手的,我能分辨得了。”
还没听过这样的切磋方法,新奇是新奇,可听者能分辨,演奏者却易受干扰,我望了眼对面的张缳,他气定神闲朝我一笑。没什么好说的,我点点头,调整坐姿等待开始。
大师兄握着杯子往石桌上轻轻一磕,我几乎是与张缳同时拨弦。
因无意与张缳交往过深,我图省事,还是弹的那曲沤鸟,但张缳却像是预先猜中一般,起手弹的竟是沤鸟的姊妹篇鹤鸣,两首曲子不仅没有互相拆台打扰,反而相得益彰,珠联璧合。有了鹤鸣的托举,后半段我势头愈发高涨,将鸥鸟飞舞九天、不屈人下的高亢展露到极致,一曲终了已是大汗淋漓。
弦音久久不绝,大师兄闭着眼犹在回味,我气息微乱,望向对面同样激奋的张缳。
“上天赐予……”他眼眸明亮,望着我唇齿启合。
大师兄站起来抚掌而笑。我轻轻颔首,接过了他这一赞,拱手示谢。
这场对弹过后,我对张缳的看法发生了一些转变,虽然他为人浮夸,嘴上没边际,但至少这手琴艺是真的,要练到他这种程度,绝非仅仅三五载的功底,个中滋味辛苦,我最清楚。
这夜的后半段,我们三人乘兴对饮,我与大师兄饮的松醪素酒,张缳本自备了从长安运来的鹿骨酒,为体现他真心入道,也与我们一道饮素酒。
换了大盏大碗,张缳一碗一碗喝得急,很快就上脸,酒后他洋洋洒洒说了诸多他济世利民的理想,他说他深入豳鄜山辟谷七日,只为清心明志,搞清楚自己内心真正所求。
大师兄问,那你清楚了么?
清……张缳摇摇晃晃,要留清白在人间,然后就一头扎到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我饮酒向来只是微醺,不至于大醉,我抱着酒坛拄着脸,见他这幅形容不由笑了。道家不提倡酒醉,但酒偶尔也是个好东西,酒后令人吐真言,令人现原形,也令人有了改变看法的机会,而朦胧月色下,他的五官相貌如此耀眼。
人不会被真心辜负,我想,也许我在他的第八日捡到他,这真的是一段缘分。
第二日大师兄下山办事,我成了张缳在这观中仅剩的熟悉之人,他不识规矩,因而事事跟随我,但实在过于跟脚。
他还是个病人,事实上我也是,但我不能像他那样躺着养病,我还有功课经要做,因为带病也是一种修行。虽然我不是沧流观的受戒法师,不必做斋醮法事,却不能当白吃白住的闲人,因此我日前承包了岐黄师兄的药圃,兼顾药材打理。
观中师兄都忙着自己的事,张缳如同系在我裤腰上,一路跟着我进了药室。我从药架上拿松枝,他也拿松枝,我翻开陶瓮取屠苏,他也取一瓢,我操着钩镰蹲在松树下割茯苓,他东看西看,赤手空拳薅了把茅草回来。
他想干活的积极性实在太高,我不忍打击,拿了石臼和杵,往里面扔了把晒好的牛膝麻黄推过去:“吃饭之前把这个捣了就行,一丸千杵,缺一不可,务必慢慢来。”
领到任务他信心满满,严格按照我的嘱咐慢条斯理、谨慎细致,照这架势,午饭前我无需再操心这摊子事。
东南面的窗下摆了一排陶釜坐着火,这是煎膏,需慢火久煮,多次细筛取汁,再以文火熬出浓浓稠膏。每只陶釜里内容不尽相同,火候时长也不同,这就需要人在火前半步不离,几时掺水,几时滤渣,都不可假手旁人。
我躬身仔细操持,与其他药材不同,地黄里需要掺少量素酒,才能更好地激发其药性,而素酒和水很难分辨,以防混淆,我特地将两只碗各放一边。
“听说今日观中有法事。”张缳在身后忽的开口,我一边撇浮沫,一边用余光盯着地黄火候,听他继续道,“凡人们看斋醮的道长,就跟看神仙没两样。”
这话我不认同。我们道观弟子相互之间的目光,就跟看神仙不一样。
“从普通道士到能作法的道长需要多久?”他问。
“因人而异吧,有些人三五载即可承担法事,有些则需要经年累月。”我随口道,心里闪过大师兄的脸,真不知道他是从第几年开始正式执醮的。
“那资质一般的弟子就只能一直做苦工么?”
“也不能叫苦工吧,”我皱眉道,“观中不论等级高低,大家都要做工,至于负责的内容这都是根据天资决定的,即便不能升至高功也不算消磨,这一生不就是为了修行吗?”
他沉吟半晌又问:“你能主持斋醮吗?”
“可以。”我走到地黄釜前揭开盖子,内里白蜜咕噜着小气泡,掺酒之前需要先撇沫,却突然找不着瓢杓。
“那你用了多久?”
我好容易找到瓢杓撇了沫,在他再度发问之际,却突然搞不清楚哪只碗装的才是酒了。我端着两只碗沉默,一口气提不上来,一脸冷漠道:“能不能不说话了?”
他愣愣望着我,手里的药杵竟然没落下,他扫视我手里的两只碗,忽然说:“左边是酒。”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道:“素酒经过摇晃后,表面会有一层细小水泡。”
我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装水的那碗表面就非常平滑,我问:“你怎么懂这个?”
他一笑:“我家是做酒水生意的,打小我就懂这个。”
伺候完那排陶釜,探头看了眼外面的日头,离日中用饭还有些时间,我就洗干净手,也站到满墙通顶的药柜前,和张缳肩并肩捣药。
从他捣药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时辰,他手边堆了十几份捣好的细粉,用油纸垫着堆成小山,肉眼目测每份斤两均等,打眼看过去平均得让人感到心情舒畅。
更我让我惊奇的是,他的手一直保持匀速,稳定得让人有点惊悚了。
“手这么稳,难怪你琴弹得那么好。”我由衷赞叹。
他笑了笑:“你知道酿酒有个步骤叫落缸,要把制好的酒曲捣成曲粉,再按固定量添米饭与山泉水,手抖添多添少,最后酿出来的酒味道都完全不同。我娘怀着我时就在酒坊拌曲,我三岁就站在板前摔熟饭、添泉水,我们家的酒坊一日能出千坛,这些都是童子功。”
“生意做得这样大,为何还要来当道士呢?”我问。
“生意做得再大又能如何呢?”
我一愣:“锦衣玉食,驷马高车,三千珠履,珍楼宝屋,这难道还不好?”
“穿得风光无限,走出门去却受人随意指指点点,华服也不是华服,成了枷锁,岂不是更难受。”他道。
我想不出更好的路径,只好说:“那你就努努力做到皇商,金字招牌,总无人敢冒犯天威了。”
“天家的奴才也是奴才。”
我张张嘴,本想劝他弃商从文,却忽的想起似乎民间有规定,商人之后禁止科考,就又闭上了嘴。捣了两杵,我问:“所以你就道心破碎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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