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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称少年(7)

我一愣,心说他怎么突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不知内情不宜妄动,我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接话,只抬了抬右手,赵记会意说下去:“门外一共是五百两现银,除去典当余下的三百四十两,某另附上一百六十两作赔礼,以表歉意。”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忽然出手如此大方,此事定有蹊跷。我瞟向天素秋瞳,此二人神情泰然,看来是已经点过银子、清楚名目了,我又看向门口的李伊,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旋即手一背,飘一样地出去了。

我才想起那晚精思院中,他莫名其妙的那句“那些钱他会送来的”。

难道他早有预料?

我掏出袖子里的法扇,摇了摇,镇定道:“赵掌柜如此慷慨大方,倒令我为难了。”

那赵记立刻说道:“若是于礼不合,那道长不妨将这一百六十两,视作是某赎买赐帖的费用。”

“赐帖?”我手里的扇子停了停,又缓缓摇了两下,立刻垂眸掩去眼中的惊诧,故作随意试探道,“掌柜如今才想起这茬,是否太迟了?”

什么叫赐帖?赵记为何要斥巨资赎买这东西?而这东西又为何会在我这里?最重要的是,我真的有这东西吗?

那赵记更为惶恐:“先前不知典当的都是那些重物,实不相瞒,某以往不曾经手过那些,不知礼数,这才怠慢了。”

我也更加惶惑起来。

那些是哪些?

眼看天素秋瞳一脸茫然,都是指望不上的,我猛地回想起李伊飘出门前的那抹似笑非笑。好好好,恐怕又给这小子戏弄了一遭。

我道:“赵掌柜既如此有诚意,我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不过这赐帖干系重大,事儿我们还是一件一件办吧。”

我立刻示意秋瞳拿来账册,到院中挨个挨个开箱查验,待验到三百四十两足数,便不再继续开下去。我让天素叫人来将数好的银箱抬走,又把核好的账册交给秋瞳,朝赵记点了点首:“掌柜稍坐,我去去就回。”

刚踏出十方院的门,就看见李伊倚在墙下,他道:“钱收齐了?”

我深吸了口气,道:“说吧,赐帖是何物?”

他闻言顿了下:“凡赏赐自大内出,一律发给赐帖,若赐物流通而无赐帖者,视为窃盗,决死刑。”他缓缓道,“当年宫中赏赐下来,难道宣旨内监没有给过你们一份五花牒么?”

“五花牒?”我一头雾水。

他也察觉出不对,身体慢慢离墙站直,

“当年我还只是师父座下的修行弟子,无权参与这些机要,并不知道是否有那样一份五花牒。”我不由凝重道,“之前我与秋瞳整饬库房文书时,也不曾见过你说的那样东西。”

“当时负责此事的人呢?”他问。

“这等要事过去都是师父和二师兄负责,从不假手于人,”说到此处,我已有些力竭,支撑不住地蹲下去,“二师兄下山了,师父还在闭关……”

一想到没有他说的赐帖,没有那份能证实这些珍宝都是正当获得的五花牒,那些堆满了库房的金山银山将成为一摊永远无法见天光的死物,甚至成为我们盗窃皇宫重物的罪证。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这一切的源头。

想起那封雪夜里指向西北的问天符。

一场战乱,边境烽烟四起,战火的炙热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无法幸免。我的师兄远走他乡,也带走了有关三年前那场黄金旧梦的一切。

“赐帖,长什么样子?”良久,我问,视线凝滞到近乎模糊,“那十只箱子还在赵记的质库里,我拿不出来,也不能拿出来了。”

李伊沉吟:“你想好了?”

我出神地点了点头。

“那好,”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越过我,走回十方院,“跟我来。”

我们避开前院中庭的杂役,穿回廊绕到后院,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摆设清雅,籍册满架,赫然是间抄经房。

我不知他何以如此驾轻就熟,或许他早就对这座道观了如指掌了。

来不及探究这些此刻看来无关痛痒的细节,我跟着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他铺开纸笔,准备提笔俯身。

“等等。”我按住他的肩,夺过笔,“此事与你无干,我来写。”

他执笔的手一抬,轻巧躲过我的手:“笔给你,你知道怎么写吗?”

“你说我写,总之此事不可过你的手。”

他轻叹了口气:“现在想起将我摘出去了?”

我懵然看他,他道:“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写出来,精明如赵记能轻信么?”

我慢慢垂下手:“可若一朝事发,你也不能脱身干系。”

“那也是很久以后了,现在暂且顾不上。”他俯身落笔,“那日我察觉你二人并未交接赐帖,便知赵记对这些规矩一无所知,迟早要上山求你,只是那时我以为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笔翰如流,顷刻写就一封像模像样的文书,又从里衣掏出一枚印信,落在文末。

他拈起纸晾了晾,伸手递给我:“他今日亲自上山,还自掏腰包添了一百六十两,估摸着,也以为你是故意为之。这时候若掉链子,一切皆输,那十只箱子还是其次,怕就怕背上官司。”

我接过纸看了看,面露犹豫,毕竟这纸一看就是新的,墨迹也不陈,如何令人信服这是三年前所写。何况这用纸十分普通,一看就不是出自大内……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道:“所谓五花牒,乃金、羽、缀、绫、罗五种丝线织就的帛书,其本身就是一件赏赐,不过它也并非总是随赐物同时出现。有些受赐者,为彰显隆恩,会将帛书单独封存装裱,有些则为了日后便于分家,将帛书交予本级官府保管……后者虽然少见,但总归有先例。”

“所以这份文书?”我问。

他道:“让赵记拿着这封私凭,去长安东宫换五花牒。他一定会很乐意的。”

我按照李伊所说告知赵记,那赵记听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直言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惊扰贵人,颤巍巍捧着那张新鲜出炉的伪造文书,涕泗横流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望着他毕恭毕敬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汲汲营营苦求多年长安贵人,如今竟然仅凭手上这张纸,就可直接叩响东宫大门,这和天降大饼几乎没区别。

可怜老谋深算如他,有朝一日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一榔头敲昏了头。

一下换得这么多银钱,天素和秋瞳都是高兴的,我心里惦记着那张假文书很难开心起来。自此,那张经由李伊执笔、我授意的“五花牒”,将成为悬在我们头顶上方的一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两日后,我收到了西江的回信,信中源白解释他师父本已云游方外十余年,最后一次显迹,是两年前在少黄山石室。半月前,他大师兄源开送丹归来,途径银华洞,发现了里面师父的佩剑和一具白骨,然而那具白骨看骨龄仅十七岁,绝非其师父遗骸,衣衫道袍乃至拂尘配饰,却均系师父生前所用。

源开判断这是师父实施了一种名为“摄提”的法术,即施术人命尽之际,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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