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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槐树下的约定[番外]

陆衔蝉第一次见到穆红筝,是在她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那天北境军营里押来了一个敌国的小质子。说是质子,其实就是个人质——敌国战败之后送来的求和筹码,关在马厩旁边的杂物间里,门口连个正经守卫都没有,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爹陆霄说了,这孩子不重要,敌国随时可以再送一个新的来,别让他死了就行。

陆衔蝉是在喂马的时候发现他的。她端着草料筐路过杂物间,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一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旧袍子,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淤青。他手上戴着一副生锈的铁镣,镣铐太大,手腕太细,为了防止滑脱在镣铐内侧垫了几块破布。时值深秋,北境已经开始下雪了,杂物间里没有炭火,他缩在墙角把旧袍子裹得紧紧的,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她趴在门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厨房,从晚饭里省下了两个馒头,塞进袖子里,又摸了一小碟酱菜,偷偷溜回杂物间门口。

“喂。”她把馒头从门缝里塞进去,馒头太胖差点卡住。里面的少年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杂物间里亮得惊人。她把馒头掰成小块,从门缝里一块一块递进去,手指被铁栏杆磨红了,碎屑掉了一地。“你吃啊,不毒的。有毒我自己先被军法处置了——偷伙房馒头是要挨板子的。”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她手都举酸了,才伸手接过第一块馒头。铁镣在杂物间的干草上拖过,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着头啃馒头,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后来她才知道他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因为送饭的伙头兵把他那份给了看门的土狗。狗比他受待见。

从那以后,陆衔蝉每天都会偷馒头给他。有时候多两个,有时候多一个,全看她当天能从伙房顺走多少而不被伙头兵用锅铲追着打。有一次她偷得太急,把伙房里刚出锅的一屉馒头撞翻了,伙头兵举着烧火棍追着她跑了半个营地,她在马厩后面蹲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敢冒头。她把馒头塞给穆红筝时衣领里还插着一根稻草,头发上沾着马厩里的干草屑。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馒头,忽然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个很浅的酒窝。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陆衔蝉。名字太难写,她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给他看——陆衔蝉,衔是含着的衔,蝉是知了的蝉。他说名字好听,就是笔画太多了,写起来费墨。她说那你叫什么,他说叫他阿渡就行。

有一天陆衔蝉发现他被几个老兵欺负。那几个老兵喝醉了酒,拿他取乐,把他的旧袍子扔进水槽里,逼他跪在地上学狗叫。他把嘴唇咬破了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泥里,血顺着嘴角往下淌。陆衔蝉冲上去一脚踹翻了为首那个老兵的酒壶,像一头护崽的小母狼一样挡在穆红筝面前,拔出她爹给她防身用的小匕首——那把匕首还没开刃,但醉汉们怕的不是刀,是她爹陆霄的名字。老兵们骂骂咧咧地散了。她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披风太大,把他整个人裹得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她蹲在他面前用袖子擦他嘴角的血,血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他一脸,然后拉起他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一颗芝麻糖——她一共藏了三颗,这是最大的一颗,原本打算留到自己生辰那天再吃的。“甜的吃了就不疼了。这是我娘教我的。我娘说世上最好用的金疮药是糖。”他低头看着那颗糖,芝麻粒簌簌地往下掉,糖纸被压得皱巴巴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最冷的冬天里忽然看到了一团火时才会有的眼神。

过了几天,陆衔蝉的父亲猎获了一头狼王。那头狼王浑身银灰色的皮毛,立起来比人还高,在北境边境上咬死了好几个牧羊人和巡哨的士兵,陆霄带人追踪了整整一个月才把它围杀。狼头被砍下来挂在营门外示众,血淋淋的狼嘴里獠牙森然。陆衔蝉趁她爹喝醉了酒,偷偷翻过军营后山的围栏,一个人摸进堆放猎物尸体的棚子里。那头死狼在月光下睁着浑浊的眼睛,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她用匕首撬了半天才从狼嘴里掰下那颗最大的犬齿。虎口被匕首柄磨出了水泡,她把狼牙举到月光下看——牙根上还沾着血丝和狼毛。

然后她用小刀在牙根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只蝉。刻了三刀就划破了手指,血抹在狼牙上,擦不掉,干脆就算了一笔笔画。最后刻出来的蝉翅膀一大一小,触须一根粗一根细,看起来更像一只被踩扁的蟑螂。她把狼牙用红绳穿好,跑到杂物间塞进穆红筝手里。“这个给你。戴着它狼就不敢咬你了。”

“狼牙能辟邪吗?”

“不知道。反正狼不敢咬狼。”她理直气壮。

他被她的逻辑逗笑了,把那颗狼牙挂在了脖子上。“这辈子都不摘下来。”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座院子都在它的荫凉里。那是陆衔蝉和穆红筝的秘密基地。她偷偷把他从杂物间里放出来透气时,两个人就躲在那棵槐树后面吃芝麻糖、看星星、编草绳。他用树枝在泥地上教她写字——她的名字太难写,他花了好几个下午才教会她“陆衔蝉”三个字的正确笔画,但她嫌“蝉”字最后一竖总是写歪,干脆只写前两个字。他说那你就叫“陆衔”了?她说不行,听起来像个人名残缺不全,你还是得把我的名字写完整。他说那你也要学写我的名字,她说你叫阿渡,就一个字,太简单了。他说不是这个阿渡,是我的真名——穆红筝。她学了三天,把“穆”字右边那部分写得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恼羞成怒地说你这个姓太难写了,还是叫阿渡吧。

有一天他用树枝在槐树下的泥地上写下了一行字——“衔蝉与渡,百岁为约。”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收得极干净。她蹲在旁边看他写字,歪着头问这什么意思。他说意思就是一百岁之前你都要记得我。她说一百岁以后呢,他说一百岁以后我们都变成老妖怪了,不用记得,到时候还在一起。她笑得前仰后合,说行,一百岁就一百岁,谁先忘谁是小狗。然后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四腿粗细不一,尾巴比身体还长,说这是你,你要是忘了我就变这样。他看了看那只狗,说这也太丑了,她把狗尾巴涂得更长了一点,说就是要丑,丑你才不敢忘。

那年初冬来得特别早。槐树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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