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沈昭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一周过得兵荒马乱。周一转学生报到,周二在便利店偶遇,周三周四连续两天晚班熬到凌晨两点,周五上午的数学小测他差点在考场上睡着。此刻他终于熬到了周末,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回家,睡觉,天塌了也别叫醒我。
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回家的路线:出校门右转,经过两条街,在路口买个包子,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到明天中午。
计划完美。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正在往书包里塞的课本。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陆辞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干嘛?”
“周末了。”陆辞说。
“对啊,周末了。”沈昭宁打了个哈欠,“所以我打算回去睡觉,睡他个一天一夜——”
“你忘了?”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陆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记忆忽然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周三中午食堂里,陆辞说周末要做饭给他吃,他当时兴高采烈地说“我可记着呢”。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一巴掌。
“那个……”沈昭宁试图挣扎,“我今天真的很累,要不改天——”
“走吧。”陆辞已经背起书包站了起来,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
“我真的——”
“买了菜了,不吃会坏。”
沈昭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已经掏出来的课本又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跟在陆辞身后走出了教室。
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五点半的阳光依然明亮,斜斜地洒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宁走在陆辞旁边,落后半步的距离。他看着陆辞的背影——校服T恤的下摆扎进裤腰里,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痕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稳定,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都透着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
“你家到底在哪儿啊?”沈昭宁问。
“快了。”
“你十分钟前就说快了。”
“那就是真的快了。”
沈昭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陆辞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角爬满了青苔。单元门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到了。”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单元门的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大概是坏了,不管沈昭宁怎么跺脚都不亮。陆辞倒是轻车熟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走,沈昭宁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跟上。
四楼,401。
陆辞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
沈昭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四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单人冰箱。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唯一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动窗台上晾着的白色衬衫轻轻摆动。
“你一个人住这里?”沈昭宁换了拖鞋走进去,四处打量着。
“嗯。”
“房租贵吗?”
“还好,”陆辞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房东是我爸以前的同事,给我算便宜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爸爸以前的同事”这个说法背后,大概又是一个不太愉快的故事。
厨房在客厅的角落,用一个矮柜隔开,算是开放式。灶台上放着两个燃气灶,旁边摆着一个电饭煲和几个锅具,墙壁上挂着铲子和漏勺,排列得整整齐齐。
陆辞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西红柿、鸡蛋、青椒、一小块瘦肉,还有一把小葱。他把食材一一摆在案板上,然后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你坐着等就行。”
“要不要帮忙?”
“不用。”
沈昭宁没有坚持,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旧,弹簧大概已经松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但意外的还挺舒服。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陆辞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陆辞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的刀工利落,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青椒去籽切丝,小葱切成葱花,每一刀都干净果断,没有多余的停顿。他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热油下锅,葱花爆香,鸡蛋打散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平时在班里冷冷淡淡的,不怎么跟人说话,坐在座位上像一座冰山。可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围着围裙,握着锅铲,被油烟和热气包围着,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可靠。
像是一个过早学会了照顾自己的人。
“好了。”陆辞把两个盘子端到折叠桌上,“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汤。”
沈昭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饭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他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
陆辞递给他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吃吧。”
沈昭宁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适中,咸淡刚好,比学校食堂的水平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好吃!”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陆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也开始吃。他的吃相很斯文,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并不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上自带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小范围的区域内,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柔和的边缘。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沈昭宁打破沉默。
“嗯。外卖太贵了,自己做划算。”
“那你手艺挺好的,练了很久吧?”
陆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初二开始学的。”
初二。沈昭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四年前。四年前陆辞多大?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为什么要学做饭?
答案其实不难猜。初二那年,大概就是他父母离婚、母亲改嫁的时间节点。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一个人照顾自己了。
沈昭宁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沈昭宁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你做饭,我洗碗,公平合理。”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从陆辞手里抢过了碗筷。
陆辞没有跟他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
沈昭宁打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开始认真地刷碗。水哗哗地流着,泡沫在手指间滑过,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意外地不错。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陆辞已经不在了。
客厅里没有人,阳台的门开着,风吹动窗帘轻轻飘动。沈昭宁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四下看了看。
“陆辞?”
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他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沈昭宁心里一紧,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陆辞蹲在床边,背对着门口,面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盒子的盖子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沈昭宁的脚步顿在门口。
他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封封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信件,还有一本存折。
以及一张——死亡证明。
沈昭宁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纸的标题上,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
他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但能看到日期。日期栏里打印着一行字,距离太远,他辨认不出具体的数字,只能看到年份的最后两位——“16”。
2016年。
那是八年前。
陆辞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手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捡那些东西,却又不敢触碰。
“陆辞……”沈昭宁轻声叫了他一声。
陆辞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把那张死亡证明捡了起来,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是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本存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昭宁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觉得自己不该看到这些东西。这是陆辞的秘密,是他藏在床底下、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往事。而他无意间闯入了这片禁地。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
因为他看到,陆辞的手指在发抖。
“对不起,”沈昭宁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陆辞身边蹲下来,“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陆辞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却没有把它放回床底下。他就那样抱着那个铁盒子,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沈昭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那张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陆辞的父亲,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不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那些照片记录的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时此刻,陆辞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追问,不是那些空洞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他需要的只是有人陪着他。
于是沈昭宁没有说话。他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下来,靠着床沿,和陆辞并肩蹲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辞终于开口了。
“那是我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他是消防员。八年前,一场化工厂火灾,他进去了,没有出来。”
沈昭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年我十岁。”陆辞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妈改嫁是后来的事了。她走的时候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我说不去。”
“她就真的走了?”
“她也没有办法,”陆辞说,语气里没有怨恨,“她要活下去。带着我,她在那个家里不好过。”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也走了,欠了一屁股债,把他丢在舅舅家。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咬牙切齿地想过他们。
但至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