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着青石板。
暮秋的雨,冷得浸骨。
青石城的老城区,巷尾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牌匾褪色,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碎言。
酒馆没有灯烛,只有窗缝渗进来的灰濛濛天光。酒馆里没有酒保,只有一张老旧木桌,桌案上堆着一叠泛黄的卷宗,还有许许多多薄薄的、半透明的薄片。
那些薄片,就是碎言。
破碎的话语,脱离了人的嘴巴,凝固成实体。有的薄片上面泛着微光,有的晦暗发黑,一碰,就会飘出只言片语,转瞬消散。
陆叙坐在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一片碎言薄片。
他穿着素色的长衫,袖口磨得微微发白。眉眼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是这座小城唯一的言录师。
言录师,不掌法术,不练武艺。只做一件事:收集散落世间的碎言,记录,归档,保存。
“陆叙。”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雨丝跟着卷进来,一个身影踏过湿漉漉的门槛。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守”字的铜牌。是守言者,温知。
她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一堆碎言薄片,眉头微微蹙起。
“青石城,最近又出现三起失语案例。”温知的声音很平直,不带情绪,“城中不少人,一夜之间,失去了自己的本言,只会机械复述别人说过的话。守言议会已经收到报案,我来这里,找你要卷宗。”
陆叙抬眼看向她,手指依旧停留在那片碎言之上。
“卷宗我有。”陆叙淡淡开口,“但是温知,你应该清楚,碎言卷宗,不能随便调取。每一片碎言,都承载着别人的话语,随意翻阅,会扰动他人的本言。”
温知的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铜牌,语气加重几分:“现在是危机。大量民众失语,这是头等大事。守言者维护世间言语秩序,有权查阅一切相关记录。”
“维护秩序,不等于可以无视规则。”陆叙收回手,将那片碎言轻轻推到一旁,“你要的卷宗,我可以给你,不过,我需要先问你一件事。”
“你说。”温知抬眸。
“失语者,是本言被掠夺,对不对?”陆叙问道。
“是。”温知点头,“有人用邪术,掠夺他人本源之言。”
“那被掠夺走的本言,去了哪里?”陆叙继续追问,“是被毁掉,还是被人收走?”
温知沉默片刻:“目前还没有查到。守言议会的判断,是妄语者所为。妄语者擅长篡改、窃取言语。”
陆叙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暖意。
“妄语者。”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只要出事,就归罪妄语者。可是温知,你有没有想过,守言者的规则本身,会不会也在剥夺人的话语?”
温知脸色瞬间冷下来:“陆叙,你这话很危险。守言者守护真话,杜绝谎言,这是语界千百年的铁律。”
“真话,就一定是好的吗?”陆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温知,“如果一句真话,会毁掉一个人的人生,那这句话,也要强行说出口吗?”
温知抿紧嘴唇,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
“话语的力量,来自真实。谎言会扭曲命运,只有真话,才能守住人的本言。”温知的声音坚定,“这是铁律,不容质疑。”
陆叙没有继续争辩,伸手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面。册子封皮是褪色的牛皮,上面写着:青石城失语卷宗。
“这就是记录。”陆叙说道,“三起失语者,分别是城东的织布妇人,城南的教书先生,还有城西的少年。我收集了他们残留的碎言碎片。”
温知伸手,正要去拿那本卷宗。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雨更大了。
一道身影斜斜倚在门框,一身宽松的黑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落。
来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洋洋的,像是看热闹。
“哎呀,这可是热闹。守言者大人,还有言录师先生,二位在这里讨论铁律?”
苏砚。
温知瞬间浑身紧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妄语者。”温知的声音带着戒备,“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砚慢悠悠迈步走进酒馆,雨滴落在地面,溅起细碎水花。他抬手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轮廓清俊的脸,眼底带着戏谑。
“我不能来碎言酒馆吗?”苏砚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又看向陆叙,“我听说,青石城接连有人失语,特意过来瞧瞧。没想到,正好撞上守言者办案。”
“这里不是妄语者该来的地方。”温知沉声说道,“立刻离开。”
“我偏不。”苏砚摊开手,语气轻飘飘,“我很好奇,守言者大人,查到什么线索了?是不是已经认定,失语事件,就是我们妄语者干的?”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温知冷声反问,“只有妄语者,拥有掠夺本言的能力。”
苏砚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
“温知,你这话,可真是一句漂亮的妄语。”
“你说什么!”温知脸色一变。
“掠夺本言,的确是妄语者的本事。”苏砚的目光转向陆叙,又落回温知身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掠夺本言,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掠夺一个人的本言,掠夺者自身的本言也会出现裂痕。谁会无缘无故,连续掠夺三个人的本言,只为制造三个失语者?没有收益,只有损耗。”
温知皱起眉头:“也许是为了试验力量。”
“试验力量?”苏砚挑眉,“那为什么,被掠夺本言的三个人,身份毫无关联。织布妇人,教书先生,少年。没有权势,没有宝物,没有特殊的天赋。掠夺他们,能得到什么?”
酒馆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雨声哗哗作响。
陆叙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的耳朵微微一动,聆本言的能力悄然开启。
他能听见,温知心底没有说出口的本言碎片。
【守护秩序,不能允许谎言蔓延,一切异常,必须归罪于妄语者。】
同时,他也听见苏砚心底的本言碎片。
【真相藏在暗处,守言者看不见。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手。】
陆叙指尖微微一颤。聆本言会消耗心神,他的太阳穴隐隐泛起一丝酸胀。他缓缓收敛这份能力。
“你说的,有道理。”陆叙开口,打破沉默,“这三起失语案件,确实疑点重重。”
温知看向陆叙,语气带着不解:“陆叙,你身为言录师,应当站在真实这一边。怎么能听信妄语者的片面之词。”
“我不相信他的话,我相信的是逻辑。”陆叙平静回应,“妄语者可以说谎,但是逻辑不会说谎。如果只是妄语者肆意作恶,那这三起案件,动机站不住脚。”
苏砚靠在桌边,饶有兴致看着陆叙:“言录师果然不一样。不像某些人,只认教条,不认现实。”
“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温知冷声道。
“我没有挑拨。”苏砚摊手,“我只是过来,想要看一看那本卷宗。让我看看,那些失语者残留的碎言,到底记录了什么。”
“卷宗不能给你看。”温知立刻拒绝,“妄语者,不配触碰这些记录。”
“为什么不配?”苏砚向前一步,目光锐利,“碎言,是世间遗留的话语。不管是守言者,还是妄语者,都可以看见。难道,只有守言者,才有资格窥见真相吗?”
“真相由真话铸就。妄语者擅长编织虚假,一旦让你接触碎言,你会篡改记录,扭曲事实!”温知寸步不让。
“那你又怎么确定,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苏砚反问。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紧绷。
陆叙看着两人针锋相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卷宗在这里。”陆叙把牛皮卷宗推到桌子中央,“但是,有规矩。温知,你可以看。苏砚,你也可以看。不过,不允许触碰碎言薄片,不允许篡改任何记录。只能阅读。一旦有任何人试图篡改,我会立刻封死卷宗。”
温知眉头紧锁:“陆叙,你这是冒险。”
“冒险,总比盲目下判断要好。”陆叙淡淡道,“如果我们连卷宗都不敢一同查看,那我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苏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我答应。绝不碰碎言。只看。”
温知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
三人围坐在木桌前。
陆叙翻开那本牛皮卷宗。
卷宗里面,一页一页,记录着三个失语者的全部信息。
第一位,织布妇人。
【案发:昨夜,妇人正在家中织布,忽然开口,开始不断重复邻居的话语。旁人问她问题,她没有自己的回答,只会复述别人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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