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旧宅的庭院之中,冷雨绵绵不绝。
倾颓的院墙挡不住街巷传来的动静,远处巡守的铜锣声隔一阵便会响起,守言者的脚步声在街巷间来回游走,搜捕的罗网笼罩整座青石城。
院中的荒草被雨水浸透,踩上去一片湿滑。房屋木梁朽坏,窗棂残破,处处落满灰尘蛛网,已经许久无人居住。
三人刚刚从地窖爬上来,满身淤泥污水,衣衫被雨水打透,寒意浸透四肢。
苏砚靠着斑驳的廊柱,胸口微微起伏。先前在酒馆后院催动大范围幻幕,力量损耗过重,此刻脸色泛着一层苍白,额角还挂着雨珠。妄语之力不是无穷无尽,过度透支之后,需要时间休养,短时间内很难再施展强力幻术。
“这里不能久留。”温知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宅院四周,“虽然此地荒废,可老城区街巷纵横,守言者地毯式搜查,迟早会搜到这片区域。”
陆叙抬手擦去脸上雨水,转头望向远方。
夜色之下,守言议会的楼宇连绵成片,灯火层层叠叠,在雨雾之中显得巍峨森严。建筑群最深处,那座通体漆黑的禁地塔楼,被数重高墙圈起,塔楼外围,隐约能看见层层流转的淡青色言锁禁制,如同无形牢笼,将整座禁地牢牢护住。
那便是一切谜团的核心。
木匣被押送至此封存,万言之书的秘密、沈凛的真相,全部藏在那座黑塔之内。
可禁地守备是全城最高,外面遍布守言卫士,禁制重重,以他们现在被全城通缉的身份,连靠近议会外围街道都十分困难,更不要说闯入黑塔。
“我们现在缺两样东西。”陆叙缓缓开口,“一是禁地内部的布防、禁制分布情报;二是一个可以让我追踪本言牵引轨迹的载体。要lag捕捉那道输送向万言之书的本言流,需要一名已经被银纹标记,但还没有彻底失语的活人作为锚点。”
温知眉头紧锁:“锚点谈何寻找。城内被标记的百姓不在少数,可我们如今是通缉要犯,根本不敢在市井之中随意接触普通人。一旦露面,立刻就会被守言者发现。”
“情报,我来想办法。”温知垂眸思索片刻,眼神变得沉静,“我之前说过,议会内部,尚有不认同沈凛做法的同僚。我手上握有一条旧的密讯渠道。只是我已经被暂停权限,身份暴露,联络风险极高,一旦被沈凛的人察觉,不仅我会暴露,连那位暗线也会直接丧命。”
苏砚抬眼:“值得冒险吗?”
“没有别的选择。”温知握紧拳头,“沈凛一手把持议会,强行把所有祸乱归罪于我们,封存关键证物,掩盖银纹与万言之书的真相。议会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蒙蔽或者同流合污。有一部分人,同样对最近一连串的案子心存疑虑。”
她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薄片。薄片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守言暗纹,不是公开通行的官印,是少数守言内部密探用来传递消息的信物。
“这是密讯传片。”温知指尖摩挲冰凉的青铜表面,“不需要见面,将想要传递的讯息刻在薄片之上,放到老城区一处隐秘的传信点,暗线看到讯息之后,同样用传片回复。全程互不碰面,最大程度降低暴露风险。”
陆叙看着青铜传片:“传信点在哪里?会不会已经被沈凛的人手监控?”
“传信点是老城区一处废弃古井,藏在一片杂乱民居夹缝,位置十分隐蔽,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温知说道,“但现在全城大搜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需要亲自过去投放传片,你们两个人留在旧宅等候。”
“不行。”陆叙立刻反对,“现在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搜捕我们的告示,你的样貌已经张贴出去,贸然走上街道,风险太大。”
“我有办法简单易容,遮盖容貌。”温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沾满污泥的守言制服,“这身衣服不能再穿。旧宅主屋里面有前人遗留的破旧布衣,我可以更换,再把头发简单束起,压低帽檐,雨夜光线昏暗,只要不近距离仔细辨认,不容易被认出。”
苏砚思索片刻,开口补充:“我虽然力量透支严重,不能施展大型幻术,但还可以释放一层极淡的虚妄面纱。不能完全改变样貌,但可以轻微扭曲旁人第一眼的观感,让巡守的人很难一眼就把她和告示画像对上。可以增加几分安全。”
温知看向二人:“那旧宅这边呢?”
“我和陆叙留守在此。”苏砚说道,“我们会躲进主屋夹层,尽量不发出动静。如果遇到搜查,我们会想办法避开。你投放完密讯,尽快回来汇合。最多两个时辰,若是超过时间你没有归来,就代表出事,我们不会再等,会另寻出路。”
约定就此定下。
旧宅主屋残破,角落里堆着几件前人遗留的粗布旧衣。温知寻到一处角落,换下身上守言官服,将官服折叠好藏进墙体缝隙。换上灰黑色粗布长衫,戴上一顶破旧斗笠。
苏砚指尖微光一闪,一层几乎无法察觉的薄雾笼罩温知周身,虚妄面纱完成。
“记住,只走小巷,避开主街,不要和巡守队伍正面相遇。”陆叙郑重叮嘱。
“我明白。”
温知深深吸一口气,推开后院残破小门,消失在绵绵雨夜的街巷阴影之中。
旧宅之内,只剩下陆叙与苏砚。
两人走到主屋,登上摇摇欲坠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二楼墙壁多处坍塌,墙角有一处木板夹层,是早年屋主用来藏东西的地方,空间狭小,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藏身。
钻进夹层,合上木板,外界的风雨声被隔去大半,只剩下微弱的雨声。
四周陷入安静。
黑暗之中,陆叙还在不断回想旧坊工坊之中的一幕幕,沈凛袖口一闪而过的银纹,木匣爆发时飘出的残言。
“沈凛身上也有银纹标记。”陆叙低声开口,“可他并没有失语,依旧可以自如言语,执掌议会大权。其他被标记的普通人,本言被不断抽取,最后失去说话的能力。同样的印记,为什么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苏砚靠在木板上,闭目休养恢复力量,听见这话缓缓睁开双眼。
“妄语一脉古籍之中,有过寥寥几笔记载。”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银纹,是万言之书的接引印记。印记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的献祭标记,打在寻常百姓身上,持续抽取他们的本言,作为万言之书的养料,不断消耗受害者,最终使之失语。”
“而另一种,是契约印记。”
苏砚顿了顿,雨点击打屋顶瓦片,滴答作响。
“契约印记,施下印记的人和万言之书达成契约。同样会生成银纹,但不会被无度抽取本言。反而可以借助印记,和万言之书建立联系,获得一部分特殊力量。代价是灵魂被契约捆绑,一步步向万言之书沉沦。”
陆叙心中震动:“所以沈凛身上,是契约印记?”
“很大概率如此。”苏砚沉声说道,“他不是被无辜加害的受害者。他主动和幕后力量签下契约,以此换取力量与地位,协助推动万言之书的完成。”
“那万言之书真正的掌控者是谁?是沈凛,还是另有其人?”陆叙追问。
“不清楚。古籍之中没有记载现世的掌控者。”苏砚轻轻摇头,“契约者,有可能只是执行者。他负责在议会内部掩盖真相,保护中转木匣,把收集到的万千本言源源不断送入禁地黑塔。真正躲在幕后的存在,或许还从未露过面。”
夹层里再度归于沉默。
无数谜题盘旋心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距离温知离开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就在这时,街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喧闹。
不是普通巡守的脚步声,而是大批人马跑动的动静,还有火把大量燃烧的光亮,隔着墙壁隐约映照过来。
陆叙和苏砚同时屏住呼吸,透过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数量不少的守言者,径直朝着这片荒废宅院的方向过来。
“不好。”陆叙心头一紧,“难道是温知暴露了?守言者搜过来了?”
大批守言者已经抵达宅院大门,腐朽的木门被直接推开。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荒院。
“搜!整座宅院,屋内、地窖、屋檐,全部仔细搜查!嫌犯极有可能潜藏在此!”带队守言者高声下令。
脚步声踏入庭院,朝着主屋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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