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岁岁桂花香

江南的初冬，总是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惊鹊居的院子里，那株老桃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而在院子的角落，几株寒梅却正开得热烈，暗红色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像极了当年幽州城里，那根沾满鲜血的“牵丝”。

“太爷爷，您看！我找到了！”

一个穿着粉色小棉袄、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从院门外跑了进来。

她的肉乎乎的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油纸包。

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萧妄，微微眯起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他看着小女孩跑近，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慢点跑，别摔着。”萧妄的声音，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慈祥与沙哑。

小女孩跑到萧妄身边，献宝似的将油纸包递了过去：“太爷爷，这是巷口张奶奶刚出锅的桂花糕！可香了！”

萧妄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接过那个还带着温度的油纸包。他轻轻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好，真香。”萧妄喃喃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深处。

那里，裴渡的衣冠冢静静地矗立着。墓碑前，放着一壶酒，还有两块已经有些发硬的桂花糕。

那是谢念昨天刚换上的。

“裴大哥，”萧妄对着那座墓碑，轻声说道，“你闻到了吗？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

他转过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念念，去，把这桂花糕，给太爷爷的兄弟们，也尝一口。”

“好！”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迈着小短腿，跑到了裴渡的墓前。

她踮起脚尖，将桂花糕放在了墓碑上，然后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说：“裴太爷爷，你快吃呀。吃了甜甜的桂花糕，就不会再疼了。”

萧妄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是啊，不会疼了。

当年在幽州的地牢里，在风雪交加的破庙里，在尸山血海的金銮殿上……他们每个人都疼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但现在，看着这满院的安宁，看着眼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萧妄知道，他们当年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盟主……”萧妄望着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你看到了吗？这天下，真的太平了。”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暗红色的梅花瓣，轻轻地落在了那块桂花糕上。

仿佛，是有人，在温柔地回应。

番外二：长夜破晓

大雍朝承平六十年。

京城，皇宫深处。

年迈的皇帝躺在龙榻上，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大殿外，跪满了文武百官。他们都在等待着这位开创了“承平盛世”的帝王，留下最后的遗言。

皇帝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贴身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太监。

“……李伴伴……”皇帝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

“老奴在。”老太监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皇帝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大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天空。

“朕……做了一个梦。”

“朕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冬天。”

“朕梦见，金銮殿上，血流成河。那个满头银发的女人，提着丝线，一步一步地朝朕走来……”

老太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那是大雍朝历史上，最不可言说，却又最无法抹去的一道伤疤。

“朕……怕了她一辈子。”皇帝苦笑着，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朕以为，她是来杀朕的。”

“可是……”

“可是朕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来杀朕的。”

“她是来……替朕，把这天下，洗干净的。”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的空气。

“李伴伴……”

“老奴在。”

“传朕的旨意……”

“朕死后，不立碑，不建陵。”

“将朕的骨灰……撒在太湖里……”

老太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皇帝：“陛下……”

“朕……欠她一个交代。”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朕欠她，欠太傅，欠裴渡……欠所有在那场浩劫中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朕这辈子，坐在龙椅上，看似坐拥天下，实则……被他们护在羽翼之下，苟活了一生。”

“如今，朕该去……还债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的手，缓缓地垂了下去。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大雍朝承平六十年冬，帝崩。

遗诏传出，天下震动。

没有人理解这位帝王为何要做出如此违背祖制的决定。

但只有那些经历过那个黑暗时代的老人们，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默默地朝着太湖的方向，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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