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背种子的少年」
凌晨四点的县城车站,灯是黄的。
那种黄不是暖的,是瓦数不够的白炽灯被灰尘蒙了之后透出来的暗黄色,照在水泥地上像涂了一层薄油。陈远山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脚板碰上车站月台的水泥面——凉意从脚心一下子蹿到小腿,又顺着腿骨往上爬到膝盖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赤着,脚底板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是闷的,像一块硬木头磕在石头上。脚趾缝里还夹着泥土,是昨天从王家屯出来时粘上的,还没干透,颜色发深。
他把肩膀上的蛇皮袋换了边。二十斤麦种压了他一路——从王家屯到镇上,他搭了邻居拉化肥的拖拉机,蹲在车斗里颠了四十里;从镇上去县城,挤上了一辆慢吞吞的长途汽车,蛇皮袋被他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环着,跟抱一个熟睡的娃娃差不多;从县城到省城,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站票,六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靠着车厢壁打瞌睡的老人。没有人给陈远山让座,他也没指望谁会让。他靠着厕所门口的位置站着,蛇皮袋搁在脚面上,每隔一会儿就弯下腰去摸一下——袋口扎紧了,麦子在里头硬邦邦地挤在一起,一粒没少。
口袋里有三毛钱。出发前娘塞给他的,一边往他裤兜里揣一边小声说:"万一路上饿了,买口吃的。"三毛钱能买什么?他问过镇上的小卖部,一个白面馒头要五分,一碗粥要两分,三毛钱能撑一天。但他在火车上把那三毛钱摸了无数遍,始终没有掏出来。身边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吃油饼,油渣的焦香从缸沿飘出来,他被那气味激得胃里翻了一下,就嚼了两口唾沫咽下去。他把裤腰带紧了紧,收了收腹,让那阵饿意缓缓过去。
县城不大。陈远山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露出一条窄窄的灰白,像一道刚割开的伤口。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缝里漏不出光来。路灯隔一段一根,灯光是那种快要灭了又没灭的昏黄色,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他光脚的影子拉得老长。水泥路平得不像话,和他走过的所有路都不一样——老家的是土路,晴天硬雨天滑,踩上去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子;山里的是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夏天烫脚冬天冰脚。水泥路什么感觉都没有,平的,均匀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块巨大的石板。
路边的梧桐树很高,高得让陈远山忍不住仰头看了好几眼。那些树干粗到他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剥落了一块块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木头,边沿微微翘着,像翻开的老书页。老家最高的杨树也没这么高,夏天的时候全村人在树底下乘凉,树冠也就遮住半个院子。这里的一棵树,枝杈伸出去能盖住半条街。
他蹲下来系鞋带——不,他没穿鞋。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去,解开扎口的麻绳,从里面摸出一双布鞋。鞋是新的,黑色布面,白布底子,底子纳得密密实实,一行一行的针脚排过去,像刚翻过的垄沟。他娘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鞋底用了六层布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层棉花,说是"天冷脚不冷"。他用手摸了摸鞋帮内侧,那是棉花最厚的位置,指尖陷进去又弹回来,触感柔软而实在。他看了这双鞋一会儿,又把鞋塞回蛇皮袋里,扎好口,重新扛上肩膀。鞋是新的,路是长的。他脚上的茧子从五岁开始磨,磨了十几年,山路都不怕,水泥路怕什么。
他背上蛇皮袋,往东走。
中山大学在县城的东边,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他在车站打听的时候,卖包子的大妈一边擀面一边往外指:"直走,过三个路口,看见槐树就到了。"走了四十多分钟,他看见校门了。校门口那棵槐树比他想象的大,树冠撑开来像一柄巨伞,树干上裹着一层粗粝的树皮,裂缝深到能塞进他的手指。他停住脚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槐树底下有一块石牌,上面刻着"中山大学"四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了,但笔画之间的沟槽还在,深浅交错,像一条河流过后的干涸河床。
校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有些地方的漆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楣上横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比石牌新一些,漆面泛着光。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五十来岁,脸上有褶子,嘴角叼着半截烟。他眯着眼打量走近的陈远山——从光着的脚到膝盖上两块深蓝色的补丁,从肩上勒着蛇皮袋压出的痕迹到额头上没干透的汗。保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干吗的?"
陈远山把蛇皮袋放在地上。麻绳扎的袋口在他肩上压出了一道深印,解开的时候指头有些僵,他掰了两下才伸展开来。他从蛇皮袋底层扒出录取通知书——纸被汗浸得有些潮了,边角都卷起来,他用手掌压了压,才双手递过去。手在抖,不是怕,是饿的。保安接过来,先是看了看那皱巴巴的纸面和被汗洇花了的红印,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了看陈远山:"你是……王家屯的?"陈远山点了点头:"嗯。""走来的?""嗯。没赶上拖拉机。"保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光着的脚上。脚底全是灰,脚趾缝里还夹着干泥,脚后跟有一层淡黄色的新茧,大概是走路磨出来的。保安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把通知书递回来:"进去吧。报到处往右拐,红砖楼二楼。"陈远山伸手接过来:"谢谢叔。"保安摆了摆手:"去吧。"陈远山转身往校门里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响声,然后是那个保安的声音低低地嘟囔着:"今年这娃……还挺多。"打火机"咔嗒"两声才打着,然后是吸气的声响。
陈远山走进校门。迎面是一条梧桐大道,两边的树冠搭在一起,头顶上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晨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路上有学生走动——有人捧着搪瓷缸去食堂,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后面超过他,有人站在路边说话,声音轻而快,像流水经过石头。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从他旁边走过去,裙摆扫过他的小腿边沿,那布料是凉的、滑的,和他身上那件粗棉布褂子的触感完全是两个世界。她瞥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的脚,然后视线很快移开了。他低头,脚趾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想要缩回裤管遮盖的范围里去。裤子的膝盖上缝着两块深蓝色的补丁,方方正正的,针脚有些歪,是他娘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缝的。补丁的边缘因为针脚不够密实而略微翘起,像两片贴在膝盖上的小地图。
他没有多看那个女生,也没有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把蛇皮袋换了个肩膀扛着,大步往前走。红砖楼找到了,报到处在二楼,走廊里排了十几个人,有人靠在墙上打哈欠,有人低头翻着手中的材料,有人蹲在地上捆行李。陈远山排在最后面,把蛇皮袋靠着墙放好,手伸进裤兜里,捏着那三毛钱。钱被汗浸软了,边角发皱,纸币的纹理在他指腹上清晰分明。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能看见前面的人手里拿着的物件——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袖口折得齐整,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左上角印着"中山大学"四个字;一个梳着短发的女生在翻一本厚厚的字典,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走廊里沙沙响;一个戴着草帽的父亲蹲在墙边,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手帕上绣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手帕从额头上移开时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终于轮到陈远山了。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老师,戴着一副圆形眼镜,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夹拢在脑后。她接过录取通知书扫了一眼,目光在"王家屯"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陈远山?王家屯的?"他点了点头。"宿舍满了,"她翻了翻名册,"你先住临时床位,过两周有空房再调。"她撕了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上写着"五号楼105",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晰。"临时宿舍在五号楼,一楼105,去了找宿管拿钥匙。明天早上八点礼堂开学典礼,别迟到。"陈远山接了纸条:"谢谢老师。"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女老师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哎……你吃饭了吗?"他站住了。嘴张了一下,"吃了"两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安静中响了一下。
女老师站起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纸包是油纸包的,折得整整齐齐,四角压着折痕,边沿有用手指捏过的印子。"食堂现在没饭了,"她把纸包递过来,"这是我自己带的花卷,你拿着。"陈远山接过来的时候,纸包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他的掌心,那温度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的。他没说谢谢。他说不出口。他弯了一下腰,朝门口走去,下楼的时候手心贴着那纸包的温度,在走廊拐角的地方他把纸包打开一条缝——白面花卷,暄暄的,表面还有一道面褶被压出来的痕迹。他看了三秒,把纸包重新包好,放进了蛇皮袋里,和麦种放在一起。
五号楼在一排旧楼的后面,比前面那些楼矮一些,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青砖,墙角生了绿苔。宿管是个胖女人,坐在传达室的小窗口里面打毛衣,看了一眼纸条,从钥匙板上摘下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105,最里头那张床。上面铺盖自己弄,没有的话去后勤领。"钥匙是凉的,握在手里有些沉。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转动声。
房间很小,四张上下铺,住了三个人。靠窗的下铺已经铺了褥子,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印着《农业科学》四个字,书脊被翻得有些发白。他抬头看了陈远山一眼,目光从陈远山的脸上移到蛇皮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你也学农的?"陈远山把蛇皮袋放在靠门那张空床的床头——床板是光着的,木头的颜色发灰,表面有些细小的毛刺。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问了一句:"你知道试验田在哪吗?"
男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西门出去,走一里路。"他的眼镜下滑了一截,他用中指把它推回去,推完后指尖停留在镜架边缘的位置。"你问这个干什么?"陈远山没有答。他蹲下来,解开蛇皮袋扎口的麻绳,手伸进去——动作小心,像是怕弄破了什么。他的手摸到那些麦粒,干燥的、饱满的、一粒挨着一粒挤在一起。每一粒都带着日头晒过的余温,那种温度从种皮表面透出来,贴着他的掌纹。他的手指在那堆麦粒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确认每一粒都在原处。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震颤。
"你种地啊?"那男生凑过来,歪着头看他手心里的麦粒。"嗯。""啥品种?""我们那边自己留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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