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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铁锹与行李箱」

第3章「铁锹与行李箱」

省城九月的太阳不是晒,是闷。那种闷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热气都压在锅底,不让你跑,也不让它散。赵晓雷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一落地就感觉到那股热浪从柏油路面往上蒸,顺着裤管钻上来,贴着腿肚子往上爬。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半件褂子——从县城出来的时候汗就出了,一路上换了三次位置,从后背正中移到左肩胛,又从左肩胛漫到腰际,布料贴在皮肤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现在布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印子,摸上去硬邦邦的。

那把铁锹绑在蛇皮袋外面,锹头朝下,用麻绳缠了三道,每道绳结都扎得死死的,打死结时还多绕了一圈。锹把从麻绳缝里露出来一截,正好卡在肩头的位置。走起路来的时候铁锹在他肩后轻轻晃动,锹头的重量在每一步里都带着轻微的拉扯感,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衣角往前走。麻绳勒进蛇皮袋的粗布表面,布料被压出一圈深色的勒痕,勒痕周围微微鼓起,像是被挤压过的肌肉。

他从车站走到校门口,用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他没闲着——看路灯杆上贴的广告纸,白纸黑字写着"香烟便宜"四个字,字是刻章盖上去的,墨迹没干透就被风吹得边缘模糊了;看修鞋摊上的老头弓着背,捏着一把锥子往鞋底里扎,锥子穿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背绷紧,青筋鼓起来,然后他又把线从那孔里穿回来,手指翻动时带着一种熟练的细微响声;看一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卖冰棍的自行车跑了半条街,自行车后座捆着一只白箱子,箱子上写着"冰棍"两个红字,小孩追不上,跑了两步停住了,弯着腰喘气。赵晓雷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在一条街上同时走,去往的方向还不一样——有人朝东,有人朝西,有人横穿过马路,有人站在路边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他扛着铁锹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有人侧身让了他一下,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他站住了。铁门开着,门里门外都是人,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他们的脚步在地面上踩出不同节奏的响声。骑自行车的人从门口穿过去的时候按铃铛,"叮铃铃"一声接一声,铃铛的金属敲击声在门廊底下被放大了,像什么在不停地被叩问。铁门的漆是深绿的,有些地方生了一层薄锈,边角处被无数次开关磨掉了一小条漆皮,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把蛇皮袋从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麻绳从肩头滑落,那块被压久了的地方传来一阵麻麻的痒意,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一片皮肤上同时抬起来。他蹲在路边,把铁锹从麻绳里解出来。绳子打了死结,他用牙咬住绳头,手指往相反的方向用力,三道绳结先后松开了。锹头露出来的时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被无数次磨擦过的亮光,那一层光不是油,是铁和石头碰撞之后留下的印痕。锹头边缘有一处豁口,指甲盖大小,豁口的内沿是光滑的,像是被水或者砂纸打磨过——那是去年秋天他爹修拖拉机时不小心磕的,后来他拿砂纸磨了磨,豁口浅了但还在,边缘摸上去不扎手了,但对着光看的时候那道弧形的缺痕清清楚楚。

他攥着锹把站起来。锹把是木头的,被他爹的手汗浸了多年,颜色发暗,中段有一道干裂开的细纹。他的手掌正好握在纹路的位置,指腹压下去能感觉到木头纤维在裂纹处微微翘起的硬边。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锹头朝后,锹把朝前,那是一个他习惯了的姿势。他在家门口修地垄的时候就是这么扛的。

"哟,你扛这玩意儿干嘛?"

三个人从校门里迎面走出来。白衬衫,三件都是。袖口卷了两圈的那件,边沿被熨出过一道平整的折痕,折痕在袖口的内侧还能看见一条浅色的印子。领口别着校徽的那件,校徽是圆形的,红底金字,别针穿透布料后在背面露出来一小截金属尖。胸前口袋插着钢笔的那件,钢笔是黑色的,笔夹卡在口袋的边缘,露出短短的一截笔头,在日光里闪了一下。说话的是卷袖口那个,嘴角歪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已经被他咬扁了一些,露出白色过滤棉的截面。

赵晓雷没有停。他的脚还往前迈着,速度没有变,只是侧了一下身子,打算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左边有空,大约两个肩膀宽的空隙,足够一个人通过。

"问你呢,"插钢笔的那个往前跨了半步,那半步正好堵在他面前,皮鞋尖和赵晓雷的解放鞋尖之间只隔了两寸,"扛铁锹干嘛?"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上往下落,"种地啊?"

第三个人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短促、尖细,像自行车轮胎漏气时那种持续而细微的声响,短暂地响了一下就收住了。赵晓雷的手指攥紧了锹把,大拇指正好贴着锹把上那道旧裂纹的位置,指腹压下去,木头的毛刺扎进皮肤,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很小的动物咬了一口,不疼,但有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鞋头右侧有一个磨出来的小洞,大脚趾正顶在那个洞口,皮肤和鞋面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他用大脚趾往里缩了一下,缩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缩,又重新伸出来,顶住鞋面的那个洞口,像在说什么。

"就是种地,怎么了?"

声音是从后面来的。大,冲,带着跑动之后没喘匀的气。"没地你吃啥?"最后那两个字拔高了一些,尾音往上翘,像是一句问话又被做成了一个句号。赵晓雷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正往这边冲过来——步子大,胳膊甩得开,肩膀上的帆布包随着跑动在他背后一甩一甩的,包带勒进衬衫领口的布料里,领口被拽得歪到一边。他冲到跟前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卷袖口那人的肩膀,那一下力度不重,但卷袖口的往旁边歪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从侧面推了一下,重心不稳地调整了一瞬。

"给。"

高个子一伸手,把赵晓雷肩上的铁锹抽走了。动作干脆,手从锹把的中段握过去,往上带了一下就整个拿过来了,扛在自己肩上。铁锹换了个主人之后停留在空中的姿态和赵晓雷扛着时不一样,更松一些,锹头在肩后微微垂着,锹把朝前,露出握柄被手汗浸透后形成的深色区域。"这玩意儿是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咧了一下嘴,"咋了?"

笑。那个笑跟他的声音一样大,嘴角往两边扩开,露出一排白牙。牙不算齐,有一颗门牙比旁边的短了一小截,像是磕过又长回来了。

三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插钢笔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被人从喉头按住了什么,那半句话没有出来,变成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他看着卷袖口的,像是在等一个方向。卷袖口的盯着高个子看了几秒,手里那根被捏了半天的烟卷被他弯折了,白色的纸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淡褐色的烟丝。他把折断的烟扔在地上,烟丝从裂缝里散出来几根,落在鞋尖前面。"没咋。"他说,尾音往下沉,像把什么话吞回去了。"走吧。"

三个人转身走了。插钢笔的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了,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拍。

赵晓雷还站在原地。铁锹被抽走的一瞬,他肩头空了一块,像是本来该有重量的地方被抽走了重量,留下一个空的轮廓。然后那个铁锹又回来了——扛在另一个人肩上。他愣愣地看着对面这个高个子,对方的鬓角是湿的,汗从发际线往下淌了一条细线,在颧骨上方拐了个弯,顺着下颌的弧度往脖子方向走。衬衫领子皱巴着,因为包带的拉扯而歪着,露出领口里面一道被太阳晒出的深浅分界。一开口就是汗味儿和热烘烘的汽水味儿混在一起,那种气味没有冲鼻子,只是在他面前形成一个短暂的存在,又散开了。

"你谁啊?"

高个子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两手撑着锹把上端,身体微微前倾:"水利系的,顾长风。"他说话的时候眼珠不动,直直地看着赵晓雷。"你哪系?"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铁锹,"这铁锹不错,借我使使?"

赵晓雷咽了口唾沫。嗓子里有点干,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贴在那里,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壁互相碰了一下。"我……农机系的。"他顿了顿,像是把后面的字从喉咙深处往外拨了拨,"你要铁锹干啥?"

顾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从眼底泛上来的,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芯。"你农机系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几个字放在舌头上掂了掂重量。"那以后你造机器我修渠,绝配!"他把铁锹重新扛回肩上,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赵晓雷的肩头——掌心落下来的时候不重,但带着一种肯定的力量,那一拍让赵晓雷的肩膀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又弹回来。"走吧,"顾长风转身迈开步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报到去,你哪个宿舍?我五号楼。"

赵晓雷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水面上一圈被石子点开的细纹,先是一紧,然后松开,然后那一小圈幅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个还没成型的笑。他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得太明显,嘴抿了一下,但嘴角没有压住,翘起来了一点点。"五号楼。105。"

"我靠!"顾长风一巴掌拍在铁锹头上,金属和掌心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也105!走!"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又停下来,把铁锹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朝赵晓雷招了招。赵晓雷弯腰去拎蛇皮袋,袋子刚离地,顾长风已经转回来一把接了过去,甩到自己的另一边肩膀上。"我帮你。你扛铁锹。"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里走。九月闷热的日头被梧桐叶子筛了一遍,落在赵晓雷的手背上,光斑在皮肤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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