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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10章「秋收实践周(二):李寡妇的院子」

第10章「秋收实践周(二):李寡妇的院子」

李寡妇的院子不大。四面土墙围起来一个方块,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发暗,像是被多年的潮气浸润之后留下的痕迹。西角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板的,石面被水浸了多年,表面发青发亮,滑腻腻的。井台边沿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深槽,边缘光滑,能看出这条绳子被反复拉扯了很多年。井台上搁着半截铁桶,桶底漏了,用一块胶皮补着,胶皮的边沿压着几圈锈铁丝,铁丝生了锈,把铁皮勒出了一道深痕,像一条伤口被反复缝合又裂开之后留下的痕迹。

东角是一棵枣树,树冠罩了小半个院子。枣子还青着,密密麻麻地挂了一树,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哑光。风一吹,那些硬邦邦的青枣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磕磕声,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盖敲着一张桌面,持续的、不间断的,仿佛来自一个不知疲倦的微小源头。北边是三间土房,正房两间,偏房一间。正房的窗框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茬,窗框上糊着旧报纸,报纸的边角翘起来了,被风掀动时发出轻微的拍打声。窗台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积了半碗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枣树叶,叶面朝下,叶脉的纹路在水的反光里清晰可见,边缘的轮廓因为水的浸润而微微发亮。

李寡妇推开正房的门,侧着身子让了让:"老师,你们住正房,我跟小红花住偏房。正房亮堂些。"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种常年少说话的干涩,像是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慢慢剥开了。正房的门槛高,跨过去的时候脚要抬得比平时更高一些,陈远山走在最后面,他跨门槛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道木门槛的厚度。

顾长风第一个钻进去,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两张木床并排放着,床腿是松的,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小块瓦片。一张方桌靠在窗边,桌面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露出了底下木头的本色,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一条长凳靠着墙,凳面的漆被磨掉了大片,边角处摸上去是光滑的,泛着一层被无数人坐过之后留下的细微光泽。桌角用半截瓦片垫着,他伸手碰了一下,桌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吱呀"一声,像在抱怨什么。赵晓雷跟着进来,把铁锹靠在门框边上,锹头朝下,在地上磕了一小片土,他蹲下把那片土拢到墙角,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

苏晴琬提着藤条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扫视了一遍屋内的布局,目光从两张床的排列方式移到墙角堆放着的麻袋,又移到窗台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上。她知道八个人要住在这两间正房里——一张床睡四个,横着躺,腿挨着腿,肩膀挤着肩膀。她没有说话,把藤条箱轻轻放在靠窗那张床的旁边,然后退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棵枣树树冠的缺口处,像是在寻找什么形状,又像只是让视线停留在枣树的某些影子里。

周慧婷没有进屋。她放下行李,径直拐向了院子南边。南边有一间矮棚,土坯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掺杂着草茎的黄泥。屋顶铺着油毡,油毡上压着几块青灰色的砖,有几块砖已经歪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油毡面,边角处有被风雨翻卷过的痕迹。棚口没有门,只有一道半人高的栅栏,用粗细不一的木条钉成的,木条的表面已经发灰了,有些地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苔。木条上挂着几根干草茎,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某种极轻的触角在感知着什么。

周慧婷一弯腰钻了进去。

棚里的光线暗,只有从油毡缝隙中漏下来几道细细的光柱。光照在干草堆上,照在牛粪的碎块上,也照在空气中缓慢浮动的细小尘埃上。地面是压实的干土,踩上去有一种干燥而硬的触感。她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木棍,走向棚角。

一头老黄牛站在那里。它的毛色发暗,像一层灰蒙在黄褐色的皮毛上,肋骨从皮肤下顶出来,一根一根的,清晰可数。它的前腿在微微打颤,膝盖的关节处比周围的肌肉鼓出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撑得更大了一些,活动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震动。它咳嗽了——那声音不像人的咳嗽,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的、带痰音的咕噜声,好像有什么湿重的、黏稠的东西在它的肺叶里被翻动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周慧婷站在牛前面,没有动。她的目光从牛的鼻头开始,沿着它的面部轮廓向上移动,经过眼睛——它的眼睛是湿的,瞳孔边缘积着一层分泌物,已经干涸了,在眼角处结成一道淡黄色的细线——然后她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牛的下颌和颈部交接的位置。每一次咳嗽,那里的皮肤都会绷紧,然后随着呼吸重新松弛,再随着下一次咳嗽重新绷紧。她看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牛颈侧的皮肤。就在接触的一瞬间,牛往前挪了半步,鼻头抬了一下,喷出一团白汽。那团汽落在她的手背上——潮的,热的,带着草料在胃里发酵之后的气味,微酸,还有一层淡淡的热气。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放在那里,隔着薄薄一层牛毛感受着皮肤下动脉的搏动。

"咳多久了?"她头也不回地问。李寡妇站在栅栏外面,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沿,围裙边角已经被她绞出了一道道的褶皱:"快半个月了……刚开始以为就是换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随着回忆进入得更深,她的音量也沉入了更深处。"后来咳得厉害了,草也吃不下。"

周慧婷蹲了下来。她的膝盖落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压碎声。她把手从牛的颈侧移到下颌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分开了牛嘴的上唇。牛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抵抗,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牛角的根部——力道不重,但位置准确,指腹卡在了角的基部和头骨之间的凹陷处。牛没有再动。她掰开牛嘴,侧过头凑近了往里看。舌苔厚,灰白色,边缘发黄。舌面上有一层黏稠的分泌物,里面夹着细小的草渣,那些草渣没有被嚼烂,保持着被吞咽时的大小和形状。她注视了那里片刻,松开牛嘴,直起身来,手指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搓了一下指尖沾的黏感,然后她的目光从牛的颈部转向李寡妇的脸。

"肺热。得用枇杷叶。"

李寡妇愣在了原地。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半步,围裙边沿在她手中被绞得更紧了,发出一声布料纤维被拉伸到极限时的细微声响。"女娃子……会看牛?"周慧婷已经往外走了,步子比进来时快。她走到棚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寡妇一眼,那一眼短,只有一次眨眼的长度:"嗯。"

她穿过院子,目光扫过东墙和西墙的墙根,确认没有枇杷树的影子,然后直接走向院门。苏晴琬跟了上来,她的鞋踩在院子的硬土上,脚底和地面之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你去哪?"周慧婷没有停步:"找枇杷树。村口那棵大槐树旁边要是没有,就往河堤上走,河堤背阴面多半有。"她的声音和脚步一样快,落地时和下一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苏晴琬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拐上村道。路两边的玉米地连绵着向远处铺展开来,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在秋日的风里干得卷了边,风一吹过就发出"刷啦刷啦"的声响,像有什么人在翻着一摞厚厚的、边缘已经干透了的纸。周慧婷走在前面,步子大而快,脚掌落在碎土块上的时候,土块在她脚底碎成更小的颗粒,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苏晴琬跟了十几步才开口:"你对牛……挺懂的。"周慧婷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走了几步,声音才从前方传过来,像是经过了一段思考之后才被放出来的:"我家养牛。我五岁开始喂,七岁学会看牛生没生病。"她跨过一道田埂,脚落在另一侧的土面上,声音在跨越的间隙里没有中断。"牛的病跟人一样——它不会说,你就得看,看眼神,看舌头,看粪。"苏晴琬走在她身后,能看见她说话时脖子微微用力,像是有话还没有说完。果然,周慧婷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牛跟人一样,穷命。"

河堤到了。堤坡的背阴面长着一棵枇杷树,树不大,但叶子稠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深绿色。周慧婷踮起脚尖,手指捏住一片叶柄的根部,轻轻一折,叶片脱离枝条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音。她一把接一把地摘,摘了七八片大叶,又折了几根带叶的小枝,一并揣进褂子口袋里。她直起身转过来的时候,看见苏晴琬正站在河堤上。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起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耳廓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放下来。远处田里有人在收苞米,一垄一垄的秸秆被割倒之后横排着,从周慧婷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倒下去的秸秆像一排被推倒了的矮墙,一截一截地倒伏在地面上,边缘的叶子还保持着站立时展开的形状。

她们回到院子的时候,牛棚门口站着一个人。村支书,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毛巾的边角已经发黄了。他叉着腰站在那里,脚边落着两截烟头,都是刚抽完的,烟头末端的灰还在微微泛着细小的火星,一丝极淡的青烟正从烟头边缘升起又散开。他的目光从周慧婷走进院门时就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的走近,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那把枇杷叶上,然后停在了那里。

"大学生,"他的嗓音沉,像砂纸磨着一段纹理粗糙的木板,"别瞎搞。这牛金贵。"

周慧婷从他旁边走了过去。她经过他身侧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尺。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平视着他:"搞死了我赔。"然后她转回去,走进了牛棚。蹲下来,把那几片枇杷叶放在手心里揉搓了几下,叶片破了,汁液渗出,一股清苦的气味在棚里弥漫开来。她把揉碎的叶片和汁液一起拌进牛槽的草料中,手指在草料里翻了两个来回,把那些碎叶片均匀地搅散开,然后拍掉手上的渣屑,站起来,看着牛槽里混着青绿色碎末的草料。

村支书还站在棚门口。他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看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转身走了。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有一截拖在背后,他走动时被风掀起来,晃荡了一下,又落回了他的肩上,与他的步伐保持一致的节奏。

第一天,老牛只舔了舔拌了枇杷叶的草料,舔了几口之后就退回了棚角,重新恢复了之前站立的位置,前腿又开始微微发抖,咳嗽声在这个夜晚里反复响起,像是窗外有沉闷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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