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子脚下。
李寻芳是午后来的。
他到的时候,先是一片声。
那声音跟小镇上的不一样。小镇上最响的是狗和鸡;这里最响的是车轮——独轮的、双轮的、四轮的,压过石板路,一片“咕噜咕噜”的乱响,从早到晚不停。还有马的响鼻、骡子的铃、卖糖葫芦的吆喝、女人隔着院子喊孩子。
然后是味道。
这里有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炭烟味、油炸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很多人挤在一起,把衣服上的汗和香料都焙出来了,统统一齐往天上走。
李寻芳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先看楼。
两层、三层的木楼挤在一起,飞檐一层压一层,像一叠没洗净的碗。楼与楼之间拉着绳子,绳上晾着衣裳,红的白的,被风一吹,一排一排地翻。
他把这座城,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热闹,是路。
哪条巷能进来,哪条巷能出去;哪座桥下有水,哪座桥下是干的;哪儿是官,哪儿是匪。
他看了半个时辰。
锦衣卫已经把驸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两排校尉,腰刀出鞘,一个个站得笔直。围观的人挤了三层,踮着脚往里看,议论声嗡嗡的。
李寻芳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他在等一个人。
· · ·
那人果然来了。
一顶青呢小轿,四个灰衣轿夫。
轿子停在驸马府外的柳树下。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扫着轿顶,把轿顶上的灰扫掉了一层。
轿帘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扶着轿框,手指很长,指甲修得齐整,甲色干净。手背上没有饰物,只在腕上露出一小段袖口——月白的,衣料很硬,熨得平整,一丝褶子都没有。
然后她下来了。
那女子,一身月白的窄袖衫,外罩一层极淡的银灰纱袍。腰束得很细,用一条素色丝绦系着,绦上不缀任何东西。
她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
——那不是练出来的挺。那是从小被人教出来的:坐着要像背着一根剑,站着也要像背着一根剑;久了,那根剑就长进骨头里去了。
她生了一张极美的脸。
鹅蛋脸。面颊的线条干净——不是瘦,是干净:从颧骨往下,一路收到下颌,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软。
一双凤眼,眼尾天生微挑。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你能看见她在看你,可你看不进她。
鼻梁秀挺,鼻翼极窄。唇薄,抿着,唇角是平的。
发髻高挽,额间一点极淡的花钿——不是金,是极细的银粉点的,要走得近了才看得见。
她腰间悬着一柄剑。
剑鞘是素面的,没有一丝绣饰,鞘身窄长,鞘口磨得发亮。
她下车,环顾四周。
那一眼扫过人群,极快,也极准。
——像一把算盘,快速拨了一遍,把每一个数都记下了。
她的目光在李寻芳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
她就移开了,径直走向驸马府。
· · ·
李寻芳却认出她了。
惊鸿仙子,杨艳。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看一件事。
看她走路。
她走路极稳,从不快。一步一步,步幅一模一样,鞋跟落地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裙摆扫过地面,没有一丝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有一种女人,是拿自己当剑活的。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 · ·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又折回来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
她站着的时候,手也没空着——右手垂下来,指尖很自然地搭在剑柄上。
不是握,是搭。搭得极轻,像是搁在那儿歇一歇。
她上下打量他。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
“是。”
“看什么?”
“看你的剑。”李寻芳说。
杨艳的眉梢动了一下。
“剑有什么好看?”
“姑娘这柄剑,鞘口有一道旧伤。”
李寻芳说。
“伤在鞘口的内侧。那不是磕的,是磨的——拔剑拔得多,才会在那一处磨出痕。”
他抬起眼。
“可姑娘的手指是干净的。”
杨艳看着他,没接话。
“指甲修得齐,指腹没有茧,虎口也没有那一圈压痕。”
李寻芳说。
“我想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
“说。”
“姑娘这柄剑,拔得比用得多。”
街上的车马声还在响。有个卖糖葫芦的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扛着一根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了红果子。
杨艳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她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淡,只是唇角抬了一下。可她笑的时候,眼尾那层“薄冰”上,像被指尖抹了一道:霜没化,可是透亮了。
“李寻芳。”她说。
“是。”
“你知道方才那一句,我听过多少遍吗?”
“多少遍?”
“我听过无数遍‘姑娘好看’。”杨艳说,“没听过有人说,我的剑是摆设。”
她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叫李寻芳。”
“是。”
“哪个寻芳?”
“‘寻芳不觉醉流霞’——的寻芳。”他说,“我父亲取的名字,跟一首诗有关。”
杨艳的眉梢又动了一下。
“那你会对句吗?”
“会一点。”
“我出一个。”
她说。
“**剑在鞘中,何以为惊鸿?**”
· · ·
李寻芳站在那儿。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过。有人在骂骡子,有小孩在哭,有妇人拎着两条鱼,鱼尾还在抖。
他没有马上答。
他想了三息。
然后他说:
“**鸿在天上,何必见素心。**”
杨艳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那只手原本要拢一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就那么停在半空,停了一息,才落下去。
“你这句……”她说,“自己对的?”
“自己对的。”
“拿什么对的?”
“拿我腰上这柄剑。”
杨艳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剑。
旧鞘,裂了一道,箍着铜箍。鞘口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绸,红绸上补过几处,补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那柄剑看着很寒酸。
可她看了半天。
“你这剑,”她说,“叫什么名字?”
“素心。”
“为什么叫素心?”
“因为我想让它是个素心人。”
李寻芳说。
“陶渊明说的: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杨艳看着他。
她这一辈子听过很多人说话。
多数人说话,是为了让你记住他。
这个人是头一个,说话是为了说清一件事。
“你这人,倒会说话。”
她说。
“走吧,跟我查案。”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
“哦,对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旧剑。
“你那句里有个字,用得不妥。”
“哪一个?”
“‘见’。”
杨艳说。
“鸿在天上,不必有人‘见’它。”
“它自己知道自己在天上,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
李寻芳站在原地。
他摸了摸鼻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方才那句下联,本是随口对的。
可这姑娘替他把那一个字,改成了他心里的意思。
· · ·
她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偷偷打量李寻芳。
约莫十四五岁,个头不高,穿一件靛青短衫,腰上别着一柄短剑。
他眉目生得极清秀,眼珠子尤其活。看人的时候先笑三分。
只是走路时步子轻快得过分,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姑娘气。
——她走得比主子快。走三步,就要停下来等一停;一停,就要踮一下脚,或者拨一下路边摊子上的什么东西。
“这是?”李寻芳问。
“我的人。”杨艳头也不回,“叫信儿。”
那书童冲李寻芳做了个鬼脸:
“我叫信儿!信是书信的信!”
他把脖子一梗。
“你可记好了,别跟那些没见识的一样,说我是姑娘家的名字!”
李寻芳看了看他。
看了看他耳垂上的一个小小的耳洞。
又看了看他腰上那柄短剑——剑鞘挂的方向,是反的。
他没揭穿。
“好。”
他说。
“信儿。”
那书童这才满意,仰着头,走得飞快。
走到前头去,他还回头补了一句:
“你这个人不错。比那些见了我们姑娘就走不动路的强。”
“那些人也走不动路?”
“走不动。”信儿说,“站在那儿,眼睛都直了,像给人点了穴。”
他把短剑拍了拍。
“我们姑娘都是绕过去。”
“有一次,一个侍郎的儿子在桥头堵她,站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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