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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瘸腿前锋他很漂亮

第一卷·维罗纳的百灵鸟

第一章

一九九三年秋天,维罗纳俱乐部训练基地的医务室里,弥漫着碘酒、冷掉的咖啡和某种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陈年绝望的气味。

茱莉亚·贝利尼坐在角落那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正在写数学作业。

她十七岁,高二,头发用一支蓝色铅笔随意地别在脑后,校服裙摆因为长高了一截而显得有些短,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把草稿纸铺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菠萝味橡皮,正在试图解一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次的三角函数题——事实上她怀疑自己这辈子有没有能解出它的那一刻。

她每天放学之后会来这里写作业,等她爸爸——维罗纳俱乐部主管队医——贝利尼先生下班,然后两个人随便吃点什么,再一起走回两公里外那间永远堆着旧杂志和空花瓶的公寓。她妈妈的离开对他们父女俩来说,更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带上了,静悄悄的。

外面训练场上传来一阵短促的哨声,然后是脚步声、喊声、某个人叫了一声什么,然后是更急促的脚步声——跟平时训练结束后的带着疲惫的拖沓完全不同。

医务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快——右侧膝盖,落地不稳,万一可能是韧带——”是她爸爸贝利尼先生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茱莉亚没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费力地写最基础的“sin?θ + cos?θ = 1”,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当然不是因为慌张,只是因为,数学,她不会是真的不会。

医务室里从不缺伤员,她已经习惯了。十七岁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在每个意外发生时都抬起头来看的年纪。

然后茱莉亚听到一个声音说:"轻点轻点轻点——好疼——你们是不是故意的——"声音带着一种即使疼到吸气也忍不住要说话的劲儿。

她抬起头。

一个很俊美的年轻男人被两个队友架着走进来,右腿膝盖以下全是草皮屑和血。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很紧,但眼睛还在动——在一圈陌生的、充满药水味的医务室空间里扫来扫去,先看到她爸爸的办公桌,再看到墙上的X光片,最后落到她身上。

他看了茱莉亚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像一只百灵鸟。”

神经病。谁会在这个时候搭讪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

她穿着学校制服衬衫,头发别得歪歪扭扭,膝盖上摊着没有解出答案的数学题——他觉得她身上带着一种比自己膝盖以下的血腥味更真实的无助。

见鬼,他为什么会说那样不礼貌的话,她和森林童话里漂漂亮亮唱歌的百灵鸟毫无相似之处,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困住的人。

医务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贝利尼先生正在弯腰检查他的膝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也没有抬头。两个队友互相看了看,露出一种“他说了什么鬼话”的表情,然后默契地松开手,把他往治疗床上一放,像卸下一袋沙子。

茱莉亚把笔放下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盯着那道根本解不出来的题目了。

“对不起,”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像一只百灵鸟。”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又找了个贴切的解释“关在笼子里那种。但眼睛很亮。”

茱莉亚靠着椅背端详了他几秒——棕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眉骨很高,颧骨的线条也很深,鼻梁窄而直,整张脸像一座正在被雨水冲刷的雕塑。

很明显,他帅得很有自知之明,也习惯了用这张脸获得一些优待。他的嘴唇因为疼痛而发白,但嘴角仍然微微翘着,像一道还没熄灭的火柴划痕。他疼得咬紧了后槽牙,脸部线条绷得很硬。茱莉亚能确认他的年龄——比她大,但大得不多。

所以她继续淡定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把草稿纸翻了一页,说:“鸟不会坐在这里写数学作业。”

他在疼得龇牙的时候笑了一声,然后膝盖好像被主管队医先生不小心按了一下,疼得更厉害了。“那你是能写数学作业的百灵鸟。”

“我叫茱莉亚。”她像在递交一张名片,带着一种正在评估对方分量的冷淡。“你的膝盖在流血。建议你先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贝利尼先生这时候终于出声了:“茱莉亚,把纱布递过来。还有那瓶碘伏。”

茱莉亚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准确地拿了纱布和碘伏。递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也正好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很难定义的神色,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好奇。

茱莉亚回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继续和作业作斗争。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又被她用橡皮擦掉了。她知道他还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搁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测量她与周围环境之间距离的专注。她压低视线,假装这道题比他的目光更重要。

那天的医务室一直很吵。贝利尼先生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说给全医务室听的,更像说给他自己听的,“这伤得不轻啊”、“下周的比赛怎么办”、“俱乐部那边会不会后悔把我租借来”——他说话的语速比疼痛的节奏更快,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收音机。

茱莉亚察觉到,这不是因为他想说话,是因为如果停下来,那些被他藏在话里的焦虑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

茱莉亚在写作业的间隙里还听到了一些碎片——租借球员,前锋,从皮尔琴察来的。她的脑子很快筛选出她知道的那些俱乐部前锋名字,然后把它们和自己面前的这张脸逐一比对。

正在茱莉亚转动笔杆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菲利普·因扎吉。”茱莉亚说,笔尖停在纸上。“你在球员名单上排在第七页。”

他安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确实会背球员名单。然后说:“你背球员名单?”

“我坐在这里闲得没事的时候翻的。”茱莉亚没有抬头,不写作业的时候,做什么都更有趣,“第七页,第三行,租借期到明年六月。”

“你连这个也背?”

“我不背,我只是看过。”

茱莉亚莫名有点自得,为自己的好记性而骄傲,像一只抖了抖鲜亮羽毛的小黄鹂鸟。因扎吉的感觉倒是很贴切——她确实像一只鸟,只是她大部分时候还没决定好要不要飞。

他靠在治疗床上笑了。这个笑容没有像刚才那些笑容一样被疼痛挤走——它在灯光下完整地展开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点门牙的弧度,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他说:“那你还背了谁的?”

“所有的。”

“所有的?”

茱莉亚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你排第七页。如果你想知道别人在第几页,我可以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第八页是谁。”因扎吉居然真的继续问了。

她靠着椅背想了想:“第八页是两个替补中场和一个从青训营提上来的门将。”

“名字呢?”

“你不需要知道。你跟他们踢同一个半场,你会看到的。”

因扎吉把头往后仰,靠在治疗床的垫子上,像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深一些,像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冬天的太阳光线。“你说话比我教练还硬。”

“我说话跟他差不多。他只是说得比我多。”

因扎吉看了她很久,长到她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分层。

她正要低头避开时,他的目光先落到了她手边那道没算完的三角函数题上。“你写的那道题——你卡在第几步了?”

茱莉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我哪里都卡。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你等几分钟。”因扎吉居然说,“等队医先生处理好我的膝盖。我帮你看看。”

“你帮我看看?你是个踢球的,还是个前锋。”

“我是读过高中的踢球的。”因扎吉冲她眨了一下眼,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居然有点翘皮的可爱,“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数学是全班第二。”

茱莉亚打量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但他没有移开目光,那个表情里没有她习惯在漂亮男人脸上看到的轻浮。茱莉亚低下头整理草稿纸“等你膝盖不流血了再帮我算吧。你的脸色现在看着像一具还能说话的尸体。”

因扎吉被她的话呛得笑了一下,伸手捂住肋骨,又哼了一声:“你说话真毒。”

“我是看人下毒。”

“那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你该专心养伤。”她不去看他的脸,但嘴角有一点不受控制的弧度,轻轻的,像墨水在潮湿的纸面上微微洇开。

后来茱莉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贝利尼先生还在写病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经过治疗床的时候,因扎吉闭着眼睛,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茱莉亚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不流血了,膝盖上绑着整齐的绷带,呼吸均匀而安静。茱莉亚走过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他含混的声音:“明天你还来吗?”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问你的队医先生。”

“那明天见。”因扎吉像是感觉不到屋里第三个人——队医先生猛然抬起的双眼发出的激光射线,继续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调说,“明天见,茱莉亚。”

“我建议你养伤。你的膝盖现在需要休息。”茱莉亚代替她的老父亲向不省心的患者发出医嘱。

“我的膝盖需要休息,我的嘴巴不需要。”他语气里居然有些怡然自得的模样。

茱莉亚走出去,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手里的草稿纸吹动了一下。那上面有写了一半的三角函数题,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菲利普·因扎吉”。她从来没有把球员名单上的名字抄到作业本上的习惯,但那个名字已经被锁在了她的记忆里,像一枚被她无意间收进口袋的硬币。

第二天茱莉亚到医务室的时候,因扎吉果然在,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治疗床的边缘,右腿伸直,膝盖上裹着新换的绷带,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他看到茱莉亚进来,放下杂志说:“你来了。”

“你昨天的伤口如果不感染,今天应该开始消肿了。”

“你说得对,我不疼了。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什么?”

因扎吉顿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看看这间医务室的窗户朝哪。”

茱莉亚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拿出课本,“朝南。下午有太阳,但被对面那栋楼挡住了三点之后的光线。”

因扎吉感到错愕:“你连窗户朝哪都知道?”

“我在这里写了两年作业了。”茱莉亚觉得他的震惊有点多余。

他看了看她摊开的课本,脸上浮现出介于好奇和调侃之间的表情:“你这写的是什么?”

“数学。正在学三角函数。”

“难吗?”

“你能把球踢进网里吗?”

“能。”

“那对你来说就不难。”茱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带着一点敷衍和理直气壮,“我踢不进去,所以我觉得难。”

因扎吉靠在床沿上笑了。笑容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掩饰的认真。因扎吉问她:“那我能教你吗?教你怎么算三角函数的角度。”

茱莉亚终于从课本上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狐疑地落在他膝盖上那圈整齐的绷带上,然后落在他的俊脸上,“你踢球的时候不用算角度。前锋都凭感觉。”前锋都是极其有天赋的傻子。

他难得没有呛声。

茱莉亚靠着椅背又看了他几秒,然后闷闷地戳穿:“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具体,像一根被压在指尖下的线,正在缓慢地绕过茱莉亚的话。

茱莉亚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算题,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坐在这里别出声。你一出声我还得和你说话。”

他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他说:“你叫茱莉亚什么?”

“茱莉亚·贝利尼。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记得主管队医先生的姓氏,他该伤透心了。”

因扎吉当然知道贝利尼先生的姓氏,他只是想听百灵鸟随便再说点什么,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又咀嚼了一遍,像在尝一颗还没确定口味的糖,直接忽略掉后半截的讥讽。“贝利尼。你是维罗纳本地人?”

“我爸爸是。我跟着他搬过来的。我小时候在罗马住。”

“那你妈妈呢?”

“在罗马开一家面包店。她做的奶酪面包是那个街区方圆五公里内最好吃的。”茱莉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遗憾,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像是怕自己忘了。

“你试过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面包店吗?”因扎吉像是没注意到女孩那额外的情绪,新的关注点很奇妙。

“我试过。”茱莉亚瞪大了圆圆的碧绿的眼睛,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认真,正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手停下来,开始打手势,“单论面包,我妈妈第三,前面两家更好,但只有我妈妈做的里面加了蒜。所以你吃不出蒜味,你只会觉得'为什么这个面包这么香'。”

因扎吉安静了一会儿。他天生肠胃不好,对于各种食物都没有什么好奇心,是个恨不得天天喝营养剂的家伙。所以对着茱莉亚玻璃珠一样的绿眼睛,他有点难以想象有多美味,但他看着她认真比划手势的样子,注意到她手指在半空中划出的那种自然弧度——她对她母亲的描述带着一种保管的痕迹,像是她正在用这种方式让那个人陪伴在她的语言里。

“你很想你妈妈。”

“我说面包的事,你跟我谈想念?”

“你谈到她的时候用的时态——是过去式。不是现在式。”

茱莉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阳光从她坐的位置移动到了桌角,她垂下眼睛说:“被你发现了。你这么敏锐,不会真读过高中吧?”

“真的读过。”因扎吉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为自己居然要证明一名前锋的高中学历的真实性而感到有趣,又像是在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接。“如假包换的全班第二。所以你的三角函数题,想不想让我试试?”

“你先养好你的膝盖再说吧。”

“你有机会能帮我带一个你妈妈做的面包吗?”

“你又不是不能去罗马。”

“我不能走远路。医生说要静养。而且我没什么机会去罗马。”

因扎吉正坐在那里,受伤的腿伸直在床沿外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流浪狗。她看着他那种表情,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用这种表情装可怜骗过很多人。

“好。”茱莉亚说。“有机会带给你。”

“谢谢。”

“不用谢。我记得账。一条面包换你不再打扰我写作业。”

“你现在不是在写作业。”

“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

因扎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那你写吧。我不出声了。”

然后他真的安静了。他把杂志翻到刚才那一页,没有再说话。医务室里只有茱莉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他偶尔翻动杂志的声响。

窗外的光正在从正午的角度缓慢偏移,先是从窗台上方滑落,然后沿着墙壁下降,在她放书包的椅子旁停留了大约一刻钟。她算完了那道题,把答案写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在验证了一个等式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还在专心致志地看杂志,但他的目光没有沿着行在移动。

她收回目光,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一行数字。那是他租借合同的到期日期。她明明只是从球员名单上看过一遍,她发现自己记得更深了。

第三天因扎吉带来了半盒饼干,放在茱莉亚旁边的桌子上。没有说“这是给你的”。茱莉亚打开看了看,是奶酪味的,包装上贴着本地超市的价签,没拆过。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完,“你买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买的。”他说,“我路过超市的时候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你说过你喜欢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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