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罗马假日
茱莉亚决定带冬歇的菲利普去一趟罗马,因为他说他从没在冬天去过罗马。
出发去罗马那天早上,茱莉亚在公寓楼下等菲利普。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旅行袋从楼道里走出来,外套领子竖着,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他平时走路步子就很大,那天早上脚步比往常还要快一些。
她站在台阶下方,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你吃了早饭吗?”她问。
“吃了。”
“吃了什么?”
“……半片面包。”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去:“我带了几块面包。”他接纸袋时,指尖蹭到她的手背,冰凉刺骨,于是顺势握住。她看见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像一枚正缓缓释放的引信,静静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
火车刚开出维罗纳的时候,窗外的田野还是北方那种灰绿色的。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那些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像正在被收走的栏杆。
在对面铺位坐下来,把她的行李放好。“你以前坐过夜车吗?”
“没有,第一次坐。”
“那你可能会睡不着。”他靠着窗沿,“夜里车轮的声音会变大,过隧道的时候尤其明显。”
“你经常坐?”
“租借球员的赛季,客场多。有时候一个礼拜坐三次。”
她转过脸看向他:“那你每次坐夜车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不用再坐。”
他突然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说:“以后我成了大球星,你就不用坐这种车了。”
“那我坐什么?”
“坐飞机,座位很宽的那种,还有热餐和红酒。”
“那你会跟我一起坐吗?”
他靠着对面铺位的边缘,想了想说:“如果我在飞机上,你当然也在。不然谁给我面包吃?”
她笑了笑。车厢随着铁轨晃了一下,她把脚收上来,靠在窗边。他靠着对面铺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窄桌。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我以前总是自己坐夜车去客场,半夜出发,天亮到一个陌生城市。下车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这次不一样,你坐在我对面。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那你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
“那你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等以后我成了大球星,你看到的就不是这个在夜车上把围巾裹到鼻子的人了。”
“那你现在的样子我会记住的。”茱莉亚靠着窗,夜车车厢里昏黄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的抖动,他一直很相信自己和足球的未来,现在里面还有和她的未来。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想到今天要去罗马,就睡不着了。”
“你会紧张吗?见我妈?”
“会。”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比比赛前还紧张。”
“你比赛前紧张的时候,你一般会做什么?”
“在草皮上热身,感受脚下的地面,确认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我就是在和你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在卧铺车厢里轮流睡。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手里拿着她那台尼康,正在用取景框对着她。她眨了一下眼睛:“你在拍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你的睫毛在动。”
“那有什么好拍的?”
“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我认识你这么久,醒着的时候总是你看着我,现在你睡着了,轮到我看着你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布料里:“我睡着了怎么会不安静?”
“你的身体不动,就是睫毛会动。”
她没有回答。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瞬,紧接着又亮了。他在那道暗光里看清了她的睫毛、鼻子和嘴唇。他没有按快门,放下相机,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一点点肩膀。
火车到罗马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到了?”
“到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困吗?”
“不困。因为马上到了。”
街角面包店的店门还紧紧关着。罗马清晨的街道安安静静,寥寥无几的行人放轻了脚步,头天夜里亮起的路灯还没熄灭,冷丝丝的空气里飘着一缕淡得恰到好处的香气——是久经踩踏的旧石板带着潮气的气息,混着隔夜余留的烤面包麦香,闻起来安稳又让人安心。
茱莉亚绕到面包店的后门,从大衣口袋里慢慢摸出冰凉的钥匙,插进老旧的锁孔转了半圈。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面包香气,还裹着夜里留在店里没散干净的余温,整个人撞进这团暖香里,就像脸凑近了刚被掀开炉门的烤箱。
她妈妈已经站在楼梯口,干净的棉布围裙整整齐齐系好了,一头黑发用一支质朴的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她先看了一眼茱莉亚,紧接着又把目光落向茱莉亚身后的菲利普,轻声开口问:“你们坐了一夜车,没睡好对不对?”
“我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他没怎么合眼。”
“那先让他去楼上客房躺一会儿休息,等锅里的汤煮好了我再叫他。”
菲利普上楼之后,她妈妈转身走进了敞着门的厨房,自来水龙头拧开又很快关上,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声。茱莉亚斜靠着厨房门框,看着妈妈站在原木案板前揉面:手腕稳稳压下去,面团翻过来,再扎扎实实压下去,动作熟练又沉稳。
“妈妈,他昨晚真的几乎一夜没睡,熬到了天亮。”
“他这是紧张。”她妈妈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见我之前,已经见过你爸爸了,你爸爸还跟他聊了你数学考了八十六分的事。”
“他本来就是专门来见你的。”
“他来见我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我是你的妈妈。你爸爸都没拦住你带他回来,他自然用不着担心我会为难他。”
“那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他进门的时候先规规矩矩跟我打招呼说‘您好’,拿面包的时候也是先看清楚再伸手接的。”她妈妈把揉得光滑的面团翻了一面,“一个做什么都先看清再伸手的人,不会做让你吃亏受委屈的事。”顿了顿,她又问,“你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了吗?”
“没问过。”
天色慢慢沉落,傍晚最后一点浅淡的天光从面包店的窗外褪出去,餐桌上暖融融的灯亮了起来。咕嘟熬好的汤锅稳稳放在桌子中央,浅黄色的清亮汤底里,沉着几片切得薄匀的新鲜蔬菜,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漫了满室。茱莉亚的妈妈把盛好汤的瓷碗放在菲利普面前,才拉过椅子,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他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刚咽下去,举着的勺子就忽然停在了半空。他愣了愣又低头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眉眼不自觉软了下来,轻声说:“阿姨这个汤的味道,跟我妈妈做的很像。”
“你妈妈也做这种汤?”
“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做给我喝。我小时候在皮亚琴察踢球,冬天从训练场回来,浑身冻得发僵,推开家门的瞬间就能闻到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她做什么工作的?”
“家庭妇女。她照顾我们父子三个。我不常回家,但她会在冰箱里留一些做好的吃的给我。她知道我肠胃不好,吃不了太复杂的东西。”他握着勺子的手在碗沿边停了一下。
“你父亲呢?”
“纺织公司的推销部经理。我小时候觉得他总是在外面跑,很少在家。后来我离家踢球,自己住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才发现他那时候是带着整个家在外面。”他低头看着汤碗,“他看过我踢球之后会说‘你会踢出来的’。他不会夸人,但他在场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支持。”
“你还有弟弟妹妹?”
“有一个弟弟,叫西蒙尼,今年十七岁,也在踢球。他个子比我高,技术也比我好。小时候我们俩没地方练球,就在家里的阁楼上踢着玩,把靠墙的壁炉当成我们约定好的球门。他带球的时候,我就站在原地等着,轮到我跑动的时候,他也会站在位置上等我把球传过去。”
“那你们谁赢的次数多?”
“他赢得多。”他笑着放下勺子,“那时候他腿脚比我灵便,我跑不过他。也正是那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跑不过,就跑到他前面去等着。”
茱莉亚的妈妈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语气肯定地开口:“你爸爸说得对,你们兄弟俩以后一定都能在更大的球场上对上的。”
那天晚上,茱莉亚住在她小时候的房间,菲利普住在隔壁的客房,之间隔着一扇木墙。她躺在小时候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来。过了很久,木板墙另一侧传来三声敲击,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关节叩门。
知道那是从隔壁传来的。她学着那个节奏,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那是她在说“我听到了”。木板墙另一侧又传来三声。
来她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晚安”的摩斯密码。
他们在罗马待了五天。
许愿池边人很多。她站在台阶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递给她一枚:“你来扔。”她接过硬币,背对着池水,从肩膀上方把硬币抛了出去。硬币落入水面的声音很轻。
“许了什么愿?”他问。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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