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约定的废弃旧宅内,气氛凝重。
修杜倚在墙角,半边面孔隐在阴影里。他的左眼眼球尚且完好,可原本深褐的瞳仁如今已然褪去了颜色,被一层惨淡灰白所覆盖,几乎失明。
「窥视者」可以将修杜的眼球复制体寄生于其他活物之上,本体与宿体之间感官互通。
但一旦寄生宿体死亡,如果没能在极短时间内将眼球转移到新的载体,宿体承受的伤害便会直接反噬到本体的眼睛,造成难以恢复的重创。
“对方已经有所察觉了。”
修杜仅剩的独眼目光阴鸷,沉沉扫向面前二人,语气笃定。
“不过我可以确定,零号一定就在那栋大楼里。”
“哦?这么说,小修是亲眼看见了?”
一旁的莉可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懒懒靠在窗台边缘,刻意咬重了“亲眼”二字,带着几分戏谑。
阴阳怪气的语调惹得修杜心头恼火不已,他狠狠侧头,用完好的右眼瞪向她,没好气道:
“他这几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附近。零号只可能在那。”
他又转头望向全程沉默的京,语气急切:
“我们三人联手同时潜入,很快就能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任务指令只要求探查零号的位置与现状,严禁打草惊蛇。”京当即沉声否决,语调严肃不容置喙,
“一旦惊动幻影旅团,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
修杜恼急了,他心头躁火翻涌,抬脚狠狠踹飞脚边碎石,石子撞击墙面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刺耳。
“这般畏畏缩缩,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
“赫卡忒早就催过进度,再无进展,我们都要担责。敌人只有一个,我已经盯了很久了。”他生生压下怒意,循循善诱道。
京眉心紧蹙,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他依旧谨慎,但态度已然有了几分松动。连日进度滞后的压力、上层的催促,加上修杜的再三劝说,让他固守的底线渐渐动摇。
始终旁观的莉可适时添上一把火,笑意盈盈地开口:
“那就这样安排好啦~我来负责远程探点,小京你来正面突破。有我和小修辅助,凭小京的能力,区区幻影旅团根本不足为惧。更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而已。”
良久,京终于开口沉声道:
“我们在今天午夜动手。优先确认零号是否在楼内。”
日光逐渐从窗口溜走,黑夜逐渐笼罩狭小空间,仅留一抹清冷月光陪伴囚室中的少女。
零号的眼眶有些干涩,泪水早已干透,在皮肤上凝出一层细微的紧绷感。
她尚且不能理解“眼泪”这种情绪产物的含义,数年空白的感知里,从未有过悲伤、委屈、痛苦的体验。
骤然涌入的剧烈痛感太过汹涌,麻木多年的躯体无从处理,只能以最原始的生理本能,排出多余的水分,缓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官过载。
她的舌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与碾磨过的触感。
她抬手,将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唇上。感受那道创口在持续跳动、发烫,一下又一下。
这种感受太过新奇。
像天生失明的人被骤然掀开眼罩,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温和光亮,而是足以灼伤眼睛的炽烈。
疼痛不是折磨,是凿开她荒芜世界的第一束光,滚烫、真切。
静谧被骤然打破。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碾碎地面碎石,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响。
一道、两道、三道……
不是飞坦的步伐。来人步履起初谨慎缓慢、步步试探,后续渐渐纷乱杂沓,节奏错乱,是掩饰不住的躁动与紧张。
零号瞬间抬眸,眉心蹙起,将所有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耳朵上。
这栋废弃大楼空旷辽阔,墙体通透,是天然的扩音场,再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层层回荡。
下一秒,门外远处传来沉闷钝响——是拳头重击□□的厚重声响。
紧接着,利刃出鞘的破空声划破寂静,短促凌厉。紧随其后的,是男人压抑的闷哼、皮肉被利刃割裂的细碎声响,层层叠加,在廊道里反复回荡。
一种陌生的、惶恐不安的心绪涌上心头,紧紧揪紧了零号的心脏。
她踉跄着爬起身,赤着脚快步扑至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合冰冷的门板,屏息倾听门外的动静。
杂乱的击打、格挡声持续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整栋大楼瞬间重回死寂,静得吓人。
零号的眉心拧得更紧,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冰冷的门把。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幽暗光线里,飞坦的身影逆光伫立,两人四目相对,皆是短暂一怔。
飞坦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战斗后余留的狠戾,在瞧见她茫然慌张的眉眼时,他迅速收敛了神色。
不等零号反应,他伸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出了这间禁锢她多日的囚室。
这是零号被关押以来,第一次踏出这间狭小封闭的房间。
她赤着双足,脚底踩过微凉粗糙的水泥地面,踉跄着被他拖拽前行,完全被动地跟在他身后。
狭长幽深的廊道穿堂风阵阵,深夜的冷风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零号浑身轻轻一颤,偏过头望向廊道深处的阴影。
昏暗角落,一只苍白僵硬的人手无力垂落,深色血液顺着地面纹路蔓延流淌,在昏暗光影里晕开大片暗沉的水渍。她瞳孔微微收缩,视线牢牢定格在那具倒卧血泊中的尸体上。
“跟紧。”
飞坦的声音自身侧传来,他骤然发力拽扯,零号身形一趔趄,堪堪回神,连忙抬步跟上他急促的步伐。
两人快步穿过冗长廊道,走出了这座囚禁她多日的废弃大楼。
视野豁然开阔,漫天星星铺满夜幕,澄澈透亮。
新鲜潮湿的晚风迎面拂来,裹挟着泥土和草地独有的清冽气味。零号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像懵懂初见世界的孩童,忍不住四处张望,将漫天星辰、开阔夜色尽数收入眼底。
所有的心神都被这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吸引,她全然没有察觉飞坦的脚步正一点点放缓。
飞坦带着她一路穿行街巷,最终抵达自己临时栖身的居所。
灯被打开,骤然亮起的白炽光线过于刺眼,零号下意识眯起双眼,片刻适应后,她的视野彻底清晰。
这是一间不大的三居室,格局简单朴素。木质地板久经磨损,踩上去会发出轻微沉闷的嘎吱声响。靠墙摆着一张陈旧布艺沙发,对面矮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小电视,机身落满灰尘,旁边堆叠着几盒年代久远的影碟,蒙着厚厚一层灰。
屋内空气沉静,混杂着旧布料与灰尘的淡淡味道,陈旧却安稳。
玄关处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干净,唯有墙角贴近门框的位置,残留着一块极淡的暗色血痕,与深色木质地板近乎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零号站在客厅中央,好奇地环顾四周,屋内所有陈设和景象对于她而言,都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心底的新奇尚未褪去,她似是想到些什么,连忙抬眼想要确认飞坦的位置,视线落定的刹那,她整个人愣住了。
飞坦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他虚弱地瘫坐在沙发上,呼吸急促又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后背正不断渗出深色血液,一点点浸透布料,在沙发上晕开大片潮湿暗沉的痕迹。
方才那场短促的厮杀中,他受了伤。
宽大的黑色衣袍完美遮掩了伤口与血渍,直到此刻才彻底暴露。
“……血。”
零号呆呆伫立在原地,带着全然的无措与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死不了。”
飞坦语气闷闷,懒得过多解释。他侧身伸手,从一旁抽屉中拖出一兜子药品,抬手揭开衣袍,露出腹部一道狭长的创口。
皮肉翻开,伤口狰狞,还在持续渗血。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凝结、滚落,他向来享受支配他人痛苦,却最不擅长处理自己的痛感,
“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动作粗暴地清理创口、擦拭血迹、缠绕绷带,每一个动作都仓促敷衍,透着难以掩饰的躁意。
零号始终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处理伤口,像在安静观摩学习。
直至最后一圈绷带缠紧固定,压住渗血的创口,飞坦才堪堪分了些许心神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然后他本就紧皱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以后我坐着的时候,你不准站着。”
零号闻言微微一怔,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她顺从地屈膝,乖乖跪坐在地板上,微微抬着眉眼,以仰视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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