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未免小瞧我了。”凤明淮抬眼,“我非为一己私欲而战。”
赫连钺笑,似乎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那话显得格外尖锐,“我看,是你小瞧了我才对。你我皆是为国、为家而战……可你身后的那个国、那个家,又当真需要吗?”
“哦?”
“这十年以来,非我楼兰侵袭,而是大庆每况愈下罢了。兵力衰颓、民税水涨,多少流离失所的饥民逃难向西而来?呵呵,凤七殿下,他们宁肯……做我的子民,也不肯留在故土,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凤明淮并不接话,只平静道,“若你不是来谈判,只是为了说服我叛国、与你勾连,那我们之间,便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服?”赫连钺坐直身子,饶有兴致地解释,“那就更算不上了。我是替你鸣不平——”
凤明淮笑出声来,“哦,替我?”
“唉,天不假年,可惜甄岳死得早,若不然只会时局两易。凤七,本王只是不明白,大庆皇帝杀你母舅、对你冷落,将你贬谪到战场上卖命,你为何还要唯命是从?与其和我作对,你都不如……回去杀了他们。”
那话似是个恶劣的玩笑,全然算不上羞辱。
然而一阵低低的笑声浮起来,却将人的尊严踩在地上狠狠碾碎了,“若实在无处可去,你不如到我楼兰来好了。金银爵位,我皆大方赏你——可比认贼做爹,摇尾乞怜强多了。如何?”
凤明淮捏紧茶杯,冷笑,“阁下怕是不懂,忠君爱国这四字如何写。”
“确实不懂。”赫连钺坦荡承认,紧跟着讥笑出声,“若忠的是昏庸之主,爱的是涂炭之地,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迂腐之言罢了。你们中原人冠冕堂皇,惯爱嘴上说漂亮话,暗地里做龌龊事——照我看,比私欲高贵不到哪里去。”
凤明淮道,“如何治国,是王君之事 ;如何杀你楼兰,却是我凤明淮之责,至于你说的那些……龌龊事么,楼兰屠城掠土,也算不上高贵。赫连,时至今日,你不过是侥胜几场、占了些便宜。你楼兰尚且不足与我大庆二分天下,安能有这样的胆气?”
那眼神锐利扫过去,锁在模糊身影之间,“再者,此事龌龊在你。你若不起兵杀戮,何来涂炭之地?”
“哈哈、无知小儿。”赫连钺听罢那话不恼,竟反摆起谱儿来,“若是甄岳不死,你当问问他,这抢掠杀戮之战,到底是谁先挑起来的……”
哈沙站定在身旁,抬手朝天拂拭额头作礼,跟着往前阔行半步,俊美脸上却是冷厉的神威,似是挑衅。见凤明淮不语,他微微挑唇,低声添了一句听不懂的谶语,“赤乌送来的天敌,我们将以烈火、以你们的鲜血洗濯污秽,为天神开路。”
赫连钺慢悠悠地开口阻止,“哈沙,不得无礼。”
凤明淮听不懂,也不想懂。
但他看出来了,合着这两人是想唱红白脸,给他下圈套!故而,他淡然自若地还击,“以前的事与我无关,以后的事还待定论。也不必与我下马威,眼下,我与你们话不投机,还是趁早说回正事。”
“既如此,也好。”赫连钺口吻戏谑,“只不过,谈正事之前,我还想问一句,如凤七殿下这样失宠流放之人,说的话在朝堂可还算数?”
凤明淮冷眼看他,“自然。”
“哈,哈哈,就算不作数也没关系。”赫连钺笑起来,口气诚恳许多,“我心仪凤七殿下这样的聪明人,和你交易……”
哈沙突然打断他,“喜欢。”
赫连钺抬眼,“?”
哈沙压低声音,绷着脸、一本正经提醒道,“我的王,那不叫心仪。是欣赏、喜欢。”
“哈,咳咳……啊,是。”赫连钺轻咳两声,“是欣赏——正是了!本王欣赏你这样的聪明人,和你交易很有意思。”
不等凤明淮说话,他便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地将那个话题岔过去,“来人,将写好的文书送去给凤七殿下过目。”
“原先说好的,交换战俘三百的条件不变。另有划定商道通行、税银交付、商旅羁押等诸事宜,你自细细看过再说;事关此地之胡商管理、百姓安危保障,不如你我则各派官员、征召胡役,代管三十三城,如何?”
凤明淮接过文书来,低眼细看。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旁的还算中肯,至于这官员么,我看不若维持现状,照旧由我大庆来管理。”
哈沙看他,“想得美。”
赫连钺轻笑一声不说话,意思很明白了。
凤明淮哼笑,“新鲜,你们楼兰竟有两个主子!赫连,拿个主意也要下属代劳吗?”
哈沙扫他一眼,“中原人,休要挑拨离间。”
“若是两三句实话就叫挑拨离间,那楼兰各部族之间,倒脆弱得可笑了。”凤明淮专心看着文书,眼皮儿也不抬,“既是谈判,总要有商量的余地。赫连,你我不必将话说死,不如官员由我大庆派遣,至于胡役,随你征调,如何?”
赫连钺停顿片刻,“哦?”
凤明淮长叹了口气,佯作无辜道,“至于我的处境,你也清楚。若是涉及官员裁撤,我糊里糊涂的应下,恐怕遭人诟病,到时讲和不成,反倒白失了先机。故而,这一样,你何不做个人情?”
有那么一瞬,见他凤眸促狭,含着水光,赫连钺差点就信了。但很快,他读出了点隐秘的目的,呵呵笑了两声,“那是不是……我这胡役,也皆要听你调遣啊?”
“你我之间……”凤明淮话锋一转,和气问他,“不是要做朋友吗?既是朋友,难道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那话反倒将赫连钺噎住了,他话里有话,“做朋友……嘛,自然是好。但我们的将士悍猛如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调遣得动的,凤七殿下有这样的野心,也得有这样的本事才行啊——”
那口气蔫坏儿。
凤明淮淡定道:“无妨。你只消点头,余下的,就不劳费心了。”
“那就——”
哈沙低声提醒,“王,小心他有奸计。”
凤明淮扬声激他,“赫连,你不会胆小到这等地步吧?临时更换谈判地点我都没说什么,一个官员调遣,却反将你吓破胆子了?”
赫连钺摆摆手,示意哈沙不必再说,“好,本王就依你!”
他撑肘在案前,整个健壮的身躯往前压,轮廓衬着神秘的威严,显得压迫感十足,“不过,凤七,别怪本王不曾提醒你。若是调遣不来,到时不要找我哭诉告状就好。”
“放心。”凤明淮翻过最后一页去看,又说,“不过,凭我调遣谁、由谁做主,你也不要多问半个字儿。”
赫连钺坦荡回之,“那是自然。”
待签署文书,盖好官印之后,两人交换文书。
赫连钺则唤人搬腾盛宴:炙烤鲜嫩的半扇牛,雕花的皮壶奶酒,精细的青花玉碟,装着许多颜色鲜艳的小菜,然而分辨不清到底是些什么……
凤明淮轻嘶了口气,抬眼去看对面,却见那手抬起来,忽打个响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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