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道
“家”字最初的意思与猪这种动物密切相关,屋内养了猪,这房屋就称之为“家”,后引申表示住宅,意味着人的居所。
中国古人注重和谐,“家”字的含义逐渐扩展为指幸福、和睦的家庭。在中华文化中,“家”代表了亲情、爱情和友情,还蕴含着家庭伦理、家族观念和家国情怀等丰富内涵。
老子哲学思想的核心为“道”,是宇宙万物的本身、产生和发展的总根源和全部历史,是自然与人类社会的最高法则。“道”这种变化运动的力量,遵循自身轨迹与规律使万事万物得以具体的现实性的统一。
“家”与“道”组成词字面意思应该是指成家之道,家庭赖以成立与维持的规则和道理。早期如隋代王通《文中子·礼乐》中“冠礼废,天下无成人矣;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丧礼废,天下遗其亲矣;祭礼废,天下忘其祖矣。”就指出“家道”对正常家庭生活的重要性。“内外和睦,家道已成”则体现了古人通过强调各种礼仪治理家庭,遵循礼法来成就“家道”,实现家庭的和谐与兴旺。
后来“家道”逐渐有了家业、家境的意思。如《二刻拍案惊奇》卷二三“金荣是此间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谁不认得?”就用“家道”来表示家庭的经济状况。形容一个家庭生活殷实、富裕、幸福、稳定就可说“家道”好,反之则是“家道”不好。《红楼梦》第九五回中“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宝玉失的更奇,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谅家道不祥,日日愁闷,那有心肠去劝宝玉。”通过一系列事件暗示贾府衰落和不祥的命运。
“家道”开始与“中落”“中兴”联手用来描述家庭的命运走向,“家道中落”这个词更是频繁出现,以形容家庭由富裕走向贫困,《儒林外史》《文明小史》《儿女英雄传序》等作品中都有相关表述。
由此可见“家道”强调家庭中不同角色应遵循的规则和道理,除了表示家庭经济和物质层面的状况外,还涉及家族在一段时间内的地位转折、声誉变化等方面。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张氏家族的财富与地位、荣耀与尊严、兴旺与凋零的浮浮沉沉,就从已三代单传的张再发讲起吧!
一
张再发的记忆里总是饿,这促使他铆足了劲地吃,吃奶、吃粥、吃地瓜…… 能到处跑了,便跟着大点的孩子河里摸鱼虾蟹螺,林子里摘野果掏鸟蛋,得来的成果不管是烧着吃、烤着吃,还是生吃,他总能快人一步抢先多吃上一口,那不怕烫不会噎的本领令比他大的孩子也瞠目结舌又无可奈何。
不断丰富的食物种类没见得让张再发比同龄的孩子壮实多少,但几乎每天上演的觅食和抢食大战倒是把他锻炼得机智果敢灵敏迅捷。
无论吃啥,地里的瓜果蔬菜是万万不能动的,这是同小伙伴们刨食自家地里将熟的花生得来的教训。那次,盛怒的父亲抓住他,翻来趴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竹片“啪、啪、啪”打他的光腚,边打边念“叫你糟蹋粮食”,觉着说粮食不太准确,之后每打一下改念一句“叫你糟蹋东西、叫你糟蹋东西”。小伙伴们闻风而逃,远远地躲到了小树林里,确认安全后探出几颗小脑袋,朝着这边吹口哨,但哨声被父亲的责骂和张再发的嚎啕声盖过了。
余怒未消的父亲照例想把张再发夹在腋下带回家,没走两步儿子就滑了下来,再试一次也没能多走几步,索性拽着儿子的手骂骂咧咧的把他扯了回去。见惯不惊的母亲看到孩子挨揍的屁股后,吃惊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责问道:“怎么下手这么重?”
父亲没好气地说:“你儿子能耐了,都知道祸害庄稼了。”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饿呀!我们大人吃两顿还能对付,他这么小,正是吃长饭的时候……”父亲只是听着,蹲坐门口闷不做声。
嘴里还在数落着,母亲已经扭身跪在炕头,翻出一条褪成浅灰色的裤子,盖在儿子的背后比了比。怕不准,又把张再发抱起站好,从正面比了一下裤子长短。“嗯,合适,明天起就穿这条,栓好裤带后把腰翻下来,刚刚好。”
炕头上是叠的被子,下面压着冬天穿的衣服,旁边横着一个木箱与叠好的衣被平齐。箱里都是书,母亲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这条裤子。
张再发破涕为笑,他终于有了一条单裤,穿上小伙伴们就看不到自己屁股上一条青一条紫的印痕了,他也就不再是只挂一条肚兜光着腚跟在后面追的小屁孩了。
第二天,他发现这条单裤的腰提起来可以到胳肢窝,长出来的裤腿倒是可以折几圈到合适高度,要想绑牢叠到合适腰围的大裤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条裤子至使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攀爬跳跃都落后于人,吃了不少亏。不过,穿上裤子的张再发终于可以进入第一梯队,同大些的孩子们平起平坐参与讨论与决策,这让他许多年以后依然对那次挨揍的前前后后有清晰的记忆。
这年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
这年张再发六岁,像其他穷孩子一样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几年后,了解到家族秘密明晰了自己使命,他逍遥自在的童年便戛然而止。
二
张再发家在荣冲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为了抗风屋里的地面比屋外低了一尺,进屋还得要先下两个台阶。小小的村落就十几户人,都是贫苦人家,大家的房子都是这样埋了一截在土里,看着特别的低矮。
紧邻村子的荣河在这一段河面不宽,河水也不算深,接下去再蜿蜒曲折二十几里就默默地汇入了黄河。
荣冲村这地原来是荣河拐弯处的一块干河坝,除了大大小小的卵石连茅草都难得一见,只有夏天丰水期河水才会短暂地漫上这片河滩,这时候才偶有小虾小鱼光临。
十几年前,一次黄河凌汛,由于行洪不畅发了大水,黄河水携带大量泥沙倒灌进荣河,半天时间河水眼见着暴涨近一丈,已经威胁到河坎上的荣岗村,几家大户吓得招呼人手收拾细软都准备往高处搬了。幸好高水位只维持了半天,大水在这干河滩上留下过腰深的黄沙烂泥后缓缓退去,不情愿的归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留下的淤泥表面板结平顺,像被手艺高超的泥水匠抹过一样,待黄泥层透干水分,再被太阳一烤,板结面碎成龟纹块,裂口边微微翘卷起,露出下面的细粉黄沙,卵石已被深埋到了泥沙底下。
荣河又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清澈,这块黄河倒灌进来形成的河滩地有近千亩,被人误以为是荣河水冲来积下的,几年后有人在其上建房居住,慢慢的这个小聚落被人叫做了荣冲村。十几户村民都是从河坎上的荣岗村迁下来的,他们是佃农、长工和几家破落户。在这里虽然还是要缴地租,但贫瘠的沙土地租金相对便宜,一些捐税还暂时摊派不到这边,最重要的是可供开垦的土地储备让这些贫苦人感觉有无限希望。于是一户、两户,直至现在这十几户,最初只是开荒种地,后来干脆把茅屋、土坯房也建在了自家开垦的土地旁。在这里安顿下来的人家创出了新天地,少了寄人篱下的感觉,仿佛都生出些自立门户的豪情来。
张再发就出生在这里,他眼里的荣冲村已是满眼苍翠。沿河边是带状的芦苇从林,这些芦苇根系密集发达,穿透泥沙紧紧地抱住底层的卵石,形成了拱卫荣冲村的天然屏障。庄稼、灌木、小树林,还有张再发和他的小伙伴们就在这片天地里快乐的生长着。
三
同伙伴们在外又疯跑了一天,有裤子遮挡,张再发神采飞扬,大伙儿几乎都忘了他昨天挨揍时的惨样,顺理成章接纳他入第一梯队,开始想方设法要甩开几个光腚小屁孩,去玩更刺激的游戏。
一天脚不沾地,有显著的活血化瘀效果,回到家时屁股基本上已经不痛了。一进屋,张再发就看见坐在炕沿的母亲一边在给一件衣服的补丁旁打着补丁,一边扬起那明显营养不良菜色的脸,对父亲说:“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要不咱们一天也吃三顿吧?”
张再发听得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唾沫,父母偶尔有谈起这个话题,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这次不知道会怎样。父亲搓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弄出细微的沙沙声,开口说道:“地里多收点,地租就涨一截,累死累活也剩不下几个子儿。”挪了下身子,让窗外的光线能照到他的脸,又郑重其事的补了一句:“还得要攒几个钱让孩儿识字读书,不是?”母亲顿了顿,还想接着说什么,最终被轻微的叹息声和长时间的沉默替代,直到开始张罗晚饭。
一家人分了张饼,喝完地瓜菜叶粥,同往常一样早早熄灯上炕睡了。张再发睡炕头,离屋角的尿桶子近,冬天烧炕的时候那个位置也最暖和。母亲睡在中间,手中轻摇着一把竹扇,为儿子驱赶着蚊虫。此时已是初秋,土坯和茅草搭建起来的屋子里晚上已经不再闷热,但张再发还是喜欢母亲为他打扇子,那有节奏的轻微“吱吖”声和扇叶散发出的竹芯味儿让他很快就能香甜入梦。
那晚,张再发翻腾了好一会。识字读书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但识字读书与一天吃三顿之间有什么联系,他一时半会儿没搞明白。
操劳一天的母亲睡着了,摇扇的手靠着他的大腿,蒲扇正好搭在他的小肚子上。张再发一只手的食指钩在母亲脖子上挂的一颗白色珠子的穿孔里,小脑瓜子越寻思越沉,最后在父亲响亮的鼾声中坠入了梦乡。
四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是无忧无虑,不过也有了些变化。
当剃头匠挑着担子再次进入荣冲村时,张再发被召回来剪掉了蘑菇头,像是为了显摆手艺,缺了两颗牙的剃头匠“嘿嘿”憨笑着把张再发的大半个头顶刮了个精光,只留下了脑勺最后的一撮。末了,像挑拣到了个不熟的西瓜似的摸着他青黑的光头皮说:“再等俩月,后面的头发再长些就可以编上辫子啰!”
之后,只要剃头匠进村,张再发几乎都得去刮头皮,保持光亮。父亲刮的次数比较少,头顶的发茬子都快长成板寸了,才不得不刮一次。剃头匠难免抱怨,发茬长了费剃刀,还得把担子一头的水烧更烫,用热毛巾捂更长的时间。这时候父亲总是陪着笑脸,用其他的话岔开,帮剃头匠调整好情绪。
除了集日,父亲天不亮就出发去镇上卖菜外,张再发不能再一早就出去瞎跑了,得跟着父亲下地,要么除草、要么浇水、要么捉虫,反正地里有忙不完的活。巳时回家吃早饭,饭后再回地里干活,等到父亲不再找他对话,睁一眼闭一眼的时候,才能跑开进入自由活动的时段。
玩得自然比只穿肚兜时候疯,跑得也自然比只穿肚兜时候远。
一天,大伙儿玩起了捉迷藏。张再发看好了一个地儿,准备到荣岗村边一片南瓜地的坎下去躲,那片瓜地极为茂盛,长满细毛刺的瓜藤和叶从坎上漫下,卷曲的藤须都已经触到了荣冲村的地面。
张再发梳理藤蔓,小心地躲避着毛刺,往最茂密的那一从瓜叶下钻。忽然,一个黑影从他眼前掠过,咕噜噜滚到不远处停了下来。要不是为了隐藏行迹,张再发一定会大叫起来,此刻也是惊得小心脏砰砰乱跳。定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大南瓜,悬在坎边的瓜叶下没有被主人发现,长得太熟,瓜藤已拒绝再为它供养,并且开始萎缩瓜蒂,想要摆脱这个臃肿的累赘了。被张再发这一扒拉,瓜藤顺势切断了与这个南瓜的一切联系。
这瓜算地里的庄稼吗?显然不是,它已经跟土地没有关系了;是荣岗村人的吗?好像也不是,原来的主人已经放弃了它,况且这南瓜现在是躺在荣冲村的地里。还有好几个类似问题快速在张再发的脑子里闪现,又都迅速地给出了答案,归结起来就是:同往常觅食找到的果子一样,这南瓜算是他撞见的成果,并且是他独自发现的。不把它带走吃掉,过不了几天它也会烂掉,最多贡献出一些瓜子供小鸟啄食,那才是真正的糟蹋了粮食。
于是张再发扔下远处还在躲藏的小伙伴,连抱带滚的把这南瓜弄回了家。
晚上就吃南瓜小米粥,棕红色的软糯瓜肉放在嘴里,那个甜啊,超过了张再发吃过的所有果子。从带着南瓜回家,母亲就开始夸,父亲回来后接着夸,夸南瓜,夸张再发,“好”、“能干”、“懂事”、“顾家”,父母穷尽了能够找到的所有赞美之词,让张再发心里的甜远远超过了嘴巴里的甜。
南瓜很大,第三天才吃完,掏出来的瓜子全部晒干,除留下少量做种子,其余的又炒着吃了。瓜子粒大饱胀,又香又脆,搞得平时一口酒都不舍得喝的父亲也连续几晚用它佐酒。
一个南瓜让这三口之家开心了好多天,之后的日子还常被提及。
从那以后,张再发每天回家都想着得找点什么东西带回去,一块断砖头、两截枯树枝什么的都行。到家的时候,父母总会点头夸他,让他觉着这一天有收获,没白过。
五
第二年开春,地上还积着雪。
一天,母亲帮张再发编紧发辫,为他两个袖口已穿得集起光板的棉袄套上了一件整洁的褂子,然后,由父亲领着往坎上荣岗村去了。
父亲挎着个柳条篮,里面有两条干肉和一些用帕子包着的铜钱,那是要给村里私塾先生的。先生是个快五十的落榜秀才,姓董,私塾里另外还有个协理兼杂役。
荣岗村北面一片幽静的竹林边是陈氏宗祠,私塾就设在宗祠内。
这陈家是村里的最大宗,祠堂是他们祖上在康熙年间就建好的。私塾的开销主要由陈家负担,另外的几个大户会依据自家入学小孩的数目分摊一些费用。至于佃户和长工的孩子想要上学,只需向先生付少许礼金,便可入学受教。村里人包括请来的私塾先生都说陈老太爷是个大善人,不过,这规矩订下已经有好些年,觉着白费钱,还不如帮忙干点活实在,佃户和长工们一直没人送孩子去私塾。
宗祠最里间便是私塾,与祖堂完全隔开,也有个天井,倒也敞亮。平时宗祠大门是不开的,学生都从侧后耳门直接进出。
私塾内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也有十一、二的。董先生正在分派座次,十多个学生中一些已经坐好,一些个还挤在董先生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闹哄哄的。
父亲领着张再发迈过门槛,正好看到董先生用戒尺敲打桌面,那几个吵闹的孩子才噘着嘴,嘟哝着极不情愿地归了位。协理上来按先生的吩咐,根据孩子们的年龄和学业进展分发了两三种不同的书籍,房间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张再发父子踌躇着走向前。
董先生也得了空,坐回到案桌后面。看着这对父子走近,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些光亮。“陈老太爷有交代,今年会有个张家的小子要来入学,就是你吧?”撇开父亲,董先生歪过头,温和地问。
父亲连忙一把将想往自己身后躲的张再发拽到了前面,照他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说:“路上怎么跟你讲的,快给先生行礼!”张再发如梦方醒,赶紧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边磕边说:“学生张再发给先生行礼了。”父亲也向董先生拱手施礼,趁着儿子叩头的时候将柳条篮里的干肉毕恭毕敬地递给了董先生。然后依序揭开布帕四角,将二十个铜板抓出来,排放在了先生的案桌上,“这些是不够的,家里穷,已经没有更多的了,先生不要嫌弃,不要怪罪。”说完又连连拱手。
董先生随口说着:“挺好!挺好!”但注意力完全不在父亲、干肉或者铜板上,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张再发继续问:“你刚刚说叫什么名字来着?”张再发抬头目光从先生的脸上掠过,正好看到后面墙上挂的一副老者画像,听到问话又把目光收回投到先生的脸上,竟然觉得先生的长相同挂画上的老者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发型和胡须的样子。
见张再发愣神没吭声,父亲赶紧答道:“叫张再发,是孩他爷给起的名。”董先生直了直腰,“哦”了一声,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养息了一个冬天却依然黝黑的这位父亲。
感觉到先生的重视,父亲接着道:“他爷说,咱祖上也是体面人家,到他这儿给弄坏了。”看着先生还有兴趣,父亲又说:“给孩儿取这名,就是说咱张家不管在哪儿也要再发迹起来,还说无论如何,砸锅卖铁也得让这孩儿读书。”低下头,父亲拖长调子补了一句:“可惜他爷死得早,看不到了!”声音逐渐降到了最低。
玩得好的小伙伴有铁蛋、柱子、二狗,同他们比起来自己的名字叫着总觉得有些怪,今天听了名字的来由,张再发顿时觉得这三个字高深了许多。
董先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将张再发的名字登记入簿,随后选了本《三字经》给张再发,带他到后边靠左侧门的位置坐下。父亲见没自己什么事,同董先生寒暄了几句,转头扔给儿子一个若不听先生话回家揍死你的眼色,退出来先走了。
六
私塾里都是荣岗村的孩子,大多有一起玩过,几个陈家少爷也在,同父亲一起到陈家交租或送菜的时候张再发都有同他们照过面见。最熟的要算陈项渠了,他与张再发同岁,是三老爷家的少爷。每次见面两人还会在一起玩会儿,陈项渠还有个小一岁的妹妹,叫项娥,在陈家大院里也是一起玩过的。
接下来张再发挎着父亲交过的柳条篮,开始每天风雨无阻的上学堂。柳条篮里最初只放当午饭的饼或饽饽,慢慢的增加了纸、笔、墨和砚台。张再发见过父亲用它们写信,用完后都会仔细地收捡好,现在这些传到了他的手上。张再发知道它们金贵,特别是纸和墨,如果路上下雨了无论如何也得要护着,头发、衣服湿了可以干,纸和墨淋雨泡水那可就真的坏事了。
上学没两日,这天,等孩子们都到齐了,协理摆了香案,董先生带大家向挂在墙上正中的画像行了礼。张再发知道了画中的老者是至圣先师孔子,是先生的老师,也是所有人的老师。孩子们归坐后,董先生还讲了“杏坛讲学、有教无类”等等。一些孩子昏昏欲睡,张再发觉着新鲜,听得津津有味。陈项渠早他一年入私塾,这些故事应该是听过,不过依旧饶有兴趣地听着。
私塾里的孩子被董先生分成两拨,大的先由协理领着习字温书,小的,也就是张再发这一拨就由先生摇头晃脑为他们读《三字经》,学生们根据先生抑扬顿挫的读音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然后先生带孩子们跟着读。反复诵读一段后,先生和协理开始调换,由协理领着他们记、背诵,先生又去教大孩子那边习生字,讲新的章节。
每隔两日或三日的下午是不用上课的,董先生就会在临近中午时叫学生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板着脸严肃地说:“上午学的东西不要下午就丢了哈,回去都记一记。”然后扫视一下全场,捋捋胡须顿一顿,才说:“散学!”孩子们等的就是这两字,听到后立即一哄而散。
这样的下午董先生要到陈家去教女眷们读书。
午饭时,董先生总会交代协理要检查孩子们的桌凳是否牢靠,地上屋角的卫生要注意清理等等。协理也会尽心尽责,处理完私塾的事务后,还会再把宗祠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有点小修小补也会一并处理。这点,董先生包括陈家都是放心的。
这样的下午又可以和铁蛋他们在一起了,有时候算准日子,他们会翻上坎,聚在坎边那颗柿子树下,想半道截住张再发一起玩,不过张再发还是会先把柳条篮带回家,妥帖放好,给父母打完招呼后才会再出去。
伙伴们玩的还是那几样,上树、下河、捉迷藏……,张再发的兴趣已经越来越淡了,逮着机会就溜回自家地里帮忙干活,但伙伴们却越来越喜欢围在他周围,听他讲坎上的趣事,讲他从董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
一次,玩累了,歇下来。
几颗小脑袋凑在一块空地上,张再发用树枝写成了“二狗”两个字,比他稍大的二狗有些激动,用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然后捡过树枝虔诚的沿着那两个字的笔画痕迹反复划拉起来。
虽然“狗”字不敢确定是否完全写对,但“二”字他可以笃定写得是没有错的,伙伴中没人质疑,反而是纷纷要求张再发写自己的名字。
张再发隐约能感受到识字读书带来的尊荣,此刻被缠得没办法,只得无奈地道:“哎呀!才刚开始,还没学那么多啦!”见大伙儿还不肯放过他,又说:“等我学了都会教你们。”然后骄傲地一挥手:“走,抓螃蟹去!”这时,伙伴们才恢复先前的状态,拍拍膝盖或屁股上的沙土,起身向河边奔去。
那次,二狗没跟去,跪在原地反复地刻划着那两个字。
七
陈家家大业大,老太爷的四个儿子都在外面做事,小儿子在镇子上帮忙照看收土产的铺子;老二、老三在县城,一个守着家里的药铺、当铺和一间绸缎庄,一个在衙门里做教谕;最不常回来的是老大,据说是在外省哪个地方做道台。
老太爷明年就六十了,一辈子见惯了大把银钱,又担心后辈们不会独立过营生,一直不舍得分家,外面的铺子都请了掌柜,身边还有个管家和一个总账房协助打理,偌大的家业如今还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这陈家大院在老太爷接手后大兴土木扩建过一次,算上下人,一大家子近百口都住在这高墙围起来的大院里。
大院依自然坡地前低后高,建有正门和一个后门。后门供下人和物品出入,门外有六尺多宽的斜坡道,骡车、马车都可以轻松地进出。
正院门对着不远处一口荷塘,门前有一对石狮,上完五级台阶后才能跨入大院,跨进院就会看到一堵高大的照壁,绕过照壁便是个大花园,园中错落布置着亭、台、楼、阁、水榭、游廊。大花园两侧是四个院落,那是儿子们住的,老太爷住在后面的正院。照壁与正院间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园子里的几条小径一端接在这条石板主路上,一端连通着那四个院落。
虽然百年之后应该会把家业交给老大,但为了一碗水端平,老太爷在儿子们的院落上费了心思。
四个院落一般大,除了水系因造景需要蜿蜒于各个院落的不同位置外,其余的布局都一样,都有正对大花园的独立院门,院落后面还有各自的小花园。这样,院门一关有独立天地,院门一开可进入大院共享园林景观。整个建筑群均衡对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不算在镇上的老四隔三差五回家的话,几个院子里平时都只剩下女眷、孩子和下人。每天早上,女眷们会各自领着孩子依次来给老太爷请安,陈老太爷端坐正堂,抿着香茶看着这些儿媳和孙辈,笑眯眯地感受这片刻的祥和。
请完安,儿媳们本该领着孩子各自回小院操持,但总有要他评理的,总有状告管家克扣油盐的,总有想要预支月钱的。家务事最难断,老太爷处理完这些总觉得很疲惫,这时候丫鬟会扶他进里屋躺会儿,回回神。
八
真正让陈老太爷舒心的时候是董先生来家里教女眷们读书的下午。
现在,最小的女儿都已出嫁,孙辈中大点的小子,去了祠堂里的私塾,原来安排的大书房空出了许多。老太爷索性搬来张罗汉床放在靠窗位置,床上配了酸枝木矮几,上面放着茶具,偶尔来了兴致,撤下茶具也同董先生在矮几上下棋。
每到女眷们读书的下午,正院就会热闹起来。老太爷会把其他的事务提前或排后处理,舒舒服服地斜靠在罗汉床上陪孩子们读书。
在孩子读书这点上妯娌们表现了出奇的一致,有人给她们管教小孩何乐而不为呢!除了还离不开奶妈子的,其余的孙辈们都会准时到达,儿媳们都有借口,要不娘家来人了,要不就儿子闯了祸正罚着跪……难得,也懒得留下来。
这群妯娌凑一块就互掐,老太爷也不想强留。
在陈老太爷和董先生的不断调整下,修、齐、治、平类的课程已基本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从四德、二十四孝之类的文章。不过,在女孩们的要求下习琴和绘画内容的比重正不断增加。老太爷笑眯眯的,也都由着她们。
这群孙辈中,三儿子二房的小女陈项娥,机灵乖巧,最讨老太爷欢心。小项娥生下来就少哭闹,不烦人,陈老太爷很喜欢逗她。
第一次抱小项娥的情景,多年后老太爷依然记忆犹新。
那次,从奶妈子手里,接过这白嫩嫩软乎乎的肉球揽在怀里时,小项娥脑门上围了块浅色的三角巾,两只小手捏成拳头,仰贴在如羊脂玉般圆润白净的脸颊旁,把一双眼睛衬托得又大又亮,那眼睛像一汪清水,泛着好奇的波光,盯着老太爷一动不动。
老太爷俯下身,屏息静气地注视小项娥。项娥双眼的颜色分明得超过他常下那副玉石围棋的黑白子,眼珠漆黑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那眼底深邃似一直通往漆黑的夜空。
凝望这双无邪的眼睛,老太爷竟发现瞳孔里有星星。专注时星光刹那闪烁,似有一根银针抛来,自己的眼中某处感觉被这根针扎了,老太爷一怔,短暂失去知觉。
那处位置正对应着心头一个隐秘穴位,老太爷的思维从停滞变为迟钝,麻木中觉得周遭一切都消失了,自身仿佛孤悬在寰宇中旋转起来。一股神奇的力量让魂魄悸动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浸在清冽的井水中荡涤,这股力量轻轻地,帮他洗去了这辈子在世间沾染的一切尘杂。
老人与这双无辜却又好像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竟如同经历了一场洗礼,仿佛这一生所有的记忆已经被全部抹去,让他又回归到如赤子般的纯洁与平静。
爷孙俩呆看着对方,凝固的气息让旁边的奶妈手足无措。
幸好,一股独属于婴孩的淡淡奶香钻入鼻腔,唤回了老太爷的魂魄。老太爷晃了晃还有点眩晕的头,对小项娥轻轻笑了,项娥张开手挥了挥算作回应。
老太爷翘起胡须去挠那圆圆的下巴,弯起眉眼小项娥笑了,露出新月型的一弯粉红牙床。小项娥伸手去抓胡须,开始抓不到,试了几次,能抓到了,不过劲小,攥不住。
爷孙俩嬉闹了一会儿,老太爷把项娥交还给奶妈,叮嘱说得做双绸布手套给小项娥戴上,别让指甲划破了她脸上幼嫩的皮肤。
九
陈老太爷有些不解,家里的每个小孩,无论儿孙,他都是抱过、亲过,看着他们长大的,怎么以前就没有这种悸动眩晕的感觉?难道自己忽略了?还是项娥这孩子更有灵性?又或是自己已不再坚韧,近入容易感伤的暮年了?
接下来老太爷把特别的慈爱倾注到了这个孙女身上,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在大院里,老太爷始终牵着她的手。小项娥已经是他心尖尖上最柔软的那块肉了,连日常饮食、挑选奶妈这些,老太爷都会亲自过问。
项娥慢慢长大,也特别亲爷爷,这颗掌上明珠让老太爷享尽含饴弄孙之乐。
该来的终究会来,一转眼,项娥快五岁了,已经不能再等。
一个闷热的上午,坐在母亲的腿上,老妈子用温水最后一次洗干净了项娥的天足,一场残酷的仪式开始了,自己的母亲竟是主谋。
刚刚还轻轻柔柔抱着项娥的母亲调整了姿势,身体紧贴着项娥的后背,双手各自抓住另一只手的手肘,把小项娥上半身连同两个手臂环在了胸前,大、小腿一起发力,变成个巨大夹子,控制住了项娥的右腿。
双臂钳得小项娥快踹不过气来。
这时,母亲狠狠心,点点头。
坐在对面矮凳上的老妈子会意,抓住小项娥的另一条腿,开始把左脚除拇指外的四个脚趾狠命往下掰,让它们紧贴往脚心。
奶妈在旁边揪着心,木然地抖开准备好的绸布条,递给老妈子。
老妈子一手压紧项娥的脚趾,一手娴熟地理着布条开始裹缠,越裹越紧像道道铁箍。绸布条缠过脚心,老妈子又用拇指将脚尖用劲往脚后跟捏,配合着拉紧的布条把好好的一只脚缠成了一张扭曲的弓,裹成了一个丑陋的粽子。
绸布条拉到最紧,在脚踝上打上了死结。
一开始,老太爷是不知道的,正趁着露水散尽,阳光还不晃眼的时候拿了把修枝剪子,在大花园里东瞅瞅西看看,巡视他的花花草草。
老三院里的异样引起了他的注意,隔著老远,老太爷就听到了项娥嚎啕的哭喊声。儿媳的哭腔也同时传来:“忍忍吧!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近到小院门口,项娥已哭得撕心裂肺,儿媳的哭腔也高了好几度:“女人都得过这遭,大脚丫只有嫁给泥腿子,给人做妾都没人要!”像是开导,更像是为了盖住项娥的哭闹声。
听到小项娥哭得沙哑气绝,老太爷紧走几步。知道小院里正在发生什么,老太爷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两、三个在大院里的下人先围过来,听出是在缠足后又都若无其事地走开,各忙各的去了。几个花园里玩耍的小孩不知所措,聚到了老太爷的身旁。没能阻止大人们对妹妹施暴的项渠被母亲骂了出来,委屈地抹着泪,也跑出来拉着老太爷。
听着哀嚎声,眼前浮现出小项娥的脚被折骨捆绑的惨状,老太爷心如刀绞,跺着脚冲着院内喊:“项娥她娘,孩子还小,不行就晚一阵子再缠。”项娥听到了爷爷的声音,以为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于是扯开嗓门沙哑地尖叫:“爷爷救我,爷爷救我。”
平时温柔的母亲现在已然成了个满脸泪痕的恶魔,冲着院门口嘶吼:“再晚就裹不成型了,不能晚!”
向来疼爱项娥,视如己出的奶妈不忍亲自上阵,在一旁如同木偶一般无所适从,机械地听着老妈子的指挥,递这递那,抓紧这里按住那头。
老妈子原本唯唯诺诺,如今一改性情,变成铁石心肠,下手一点不见轻。缠完左脚又开始缠右脚,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忍忍、小姐忍忍!”声音小得只够安慰她自己。
项娥的手、脚和身体被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空隙。面对前所未有的疼痛她却无法挣扎,只能甩着唯一能动的头,张嘴向四周撕咬,可除了咬破自己的嘴唇,什么也咬不到。
听着项娥哭叫声越来越弱,老太爷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拽住了,这心尖上可是有他最柔软的那块肉啊!他踉跄着扶住院门,那只大手开始持续发力,捏得老太爷几乎无法呼吸,豆大的汗从额头渗了出来。此刻,他恨不得甩手用那把修枝的花剪扎向自己心窝,刺向那只越捏越紧的无形大手。
急火攻心加上胸闷气短,老太爷眼前发黑,身子颤抖起来。
大点的孩子赶紧叫来下人,一起扶老太爷慢慢移步,回到正院里屋。老太爷挥退所有人,想一个人静静躺会儿,可小项娥的哭嚎声挥之不去,塞满了他的耳朵。
憋气、胸痛的感觉没有丝毫减轻,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老太爷用力揉搓着胸口,辗转间,竟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十
那天后,除一如既往地疼爱小项娥外,陈老太爷再不敢太过亲近那些孙辈和后来的曾孙辈。怕投入太多情感,到了这些孩子诸如缠足、出嫁、离家的时候,那只大手再次出现,又会捏住他的心脏,他的心已经不起蹂躏了。
那天,双脚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小项娥汗湿衣被几度晕厥。为了不让她胡乱拉扯布条,奶妈随时控制着项娥的手,她只能无助地哭啼与抽泣。一天水米未进,夜深了,精疲力竭的小项娥才好不容易昏昏然睡去,昏睡中依然在哭啼、抽泣。
半夜,奶妈抱着小项娥,慌乱地敲开了太太的房门。“小姐说胡话,一直哭,浑身滚烫。”奶妈已经语无伦次。
双手接过项娥,隔著布衫,母亲就已感知到了女儿的身子烧得有多么厉害。
“这大半夜的,可怎么是好啊!”平时干练的女人此刻也没了主意,“她爹只知道说这脚得赶紧缠,可这么多天也不回来看看!”定了定神后,又才吩咐奶妈打来些凉水,用毛巾拧了,给女儿反复擦拭。
小项娥迷迷糊糊地抽泣着,绵软的身子任由她们翻转。
看看已经是后半夜了,母亲说:“别都熬着,孩子跟我,你赶紧去睡会儿,天亮早点过来。”奶妈揉揉红肿的眼睛,看看项娥,别无他法,也只得提心吊胆地回去睡了。
挪好项娥的小身体,母亲蹑手蹑脚地熄了灯,躺到了女儿身侧。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母亲心痛的看着这个可怜的人儿。摸摸自己又开始隆起的小腹,心想:这回最好是个男孩,给项娥添个弟弟,别再是女娃,太遭罪了!
女儿又开始抽泣,身旁的母亲鼻子一酸,也跟着掉起泪来。想想女儿出生,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她,连自己的奶水都没吃几口,就被奶妈抱走,整个月子里都没见女儿几面,这才刚刚大点,又如此残忍的对她。
身旁的女儿惊得抽搐了一下,又含糊地啼哭起来。
如果女儿是自己一手奶大,估计也会像奶妈一样,狠不下心动手为她缠足的。
此刻,歉疚萦绕在母亲心头。
试试孩子额头,已经没有先前烫了,怎就一直睡不踏实呢?
思来想去,母亲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窸窸窣窣退掉了身上小衣,又躺回来,把一侧温暖柔软的□□凑到了女儿脸旁,然后轻抚后背,将饱满莹润的□□喂进了女儿口中。
迷糊中女儿用牙轻咬了一下,之后撅起嘴,本能的吸吮起来,不再抽泣。看着怀里的女儿平静下来,母亲长舒了一口气。
开始有轻微的刺痛,女儿的嘴唇、舌头搅动着暖湿的唾液,挤压得□□有些酥酥麻麻的,这感觉让她觉得宽慰。女儿每一口的吸吮,就好像弥补了一点母亲这些年来的亏欠,这种宽慰连同着酥麻感逐渐传遍全身。
恍惚间一条脐带又把这对母女连系在了一起,这块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又还回到了自己身上。
母女俩以这种方式慰藉着对方,沉浸在相互的给予中,渐渐地都睡熟了。
十一
天刚蒙蒙亮,奶妈就过来了,听着房间里均匀的鼻息声就没吭气儿,竖着耳朵蹲在门外靠墙根打起了盹,候着太太随时招唤。
不多会,老太爷那边的丫鬟就来叫门了,正要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提着笤帚,打着哈欠过去开了院门。原来老太爷起得更早,吩咐厨房炖的燕窝和参汤都已经好了,让丫鬟一起端过来的还有项娥爱吃的几样点心。
打盹的奶妈站起了身,接过丫鬟端来的托盘。这时,项娥母亲也被吵醒,穿好衣裳,开了门。
奶妈将老太爷安排的吃食端进去后,丫鬟也跟了进来,说老太爷有吩咐,必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她还要去回话。项娥似醒非醒,蜷缩在炕上神情恍惚,除了精神差些外已无大碍,丫鬟看后,放心回话去了。
小项娥在炕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四、五天,慢慢恢复了点神采。
这几天,老太爷那边都有炖汤、补品端过来,大娘和几个婶婶带着好吃好玩的东西也来看过她,所有的堂姐们或结伴或单独也都有来陪她。来看她陪她的女人或女孩们,无一例外的都向小项娥展示了她们的小脚。有两个堂姐甚至脱下绣花鞋,一圈圈褪去裹脚布,翘起腿翻转自己的三寸金莲显摆,骄傲的让项娥从不同角度欣赏。
几天里,看了好多双小脚,其中也包括母亲的,项娥以前从来不曾留意过。
对于美,小项娥还没有建立起评判标准,只觉得无数双或穿着绣花鞋、或缠着裹脚布、或光溜溜像猪蹄样的尖尖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堆叠在脑子里,挤得满脑子都是困惑。
几天后,拆开绸布条检查了项娥的双脚,看到脚趾和脚背都在按既定位置变形,老妈子欣慰地笑了。给项娥洗完脚后,换两根干净布条,又按先前的程序把脚缠了起来。依旧很用力,依旧很痛,但小项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嚎啕,啼哭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下来。
大哭大叫也没有用,没人能救得了她。小项娥已经意识到,那两条裹脚的布条会一直缠绕着她,自己的脚会和母亲、大娘、婶婶和堂姐们的脚同样变得尖尖小小,最后也与脑子里的那些乱糟糟堆叠在一起的脚一样。
被抱着再次下地,项娥就如同踩到了钉板上,奶妈逐渐松手,身体的重量使劲把脚底往这钉板上压,痛得她钻心。项娥大口吸着气,小脸瞬间变得通红,奶妈心疼,又抱起了她。
教项娥用没受损的脚跟受力,待小项娥扶好炕沿后,揣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奶妈再次狠心地将她放下……
就这样,项娥又一次开始学习站立和行走,重新开始的还有慢慢恢复对母亲、爷爷、奶妈这些大人们的信任。
十二
第一次见到张再发,应该是在缠完足一年之后,项娥早已能像堂姐们一样,主要用脚后跟着力,迈碎步“噔、噔、噔”自由行走了。
那天,项娥正在自家院里逗着小花猫,两只蝴蝶蹁跹着越过大院围墙,进入了她和小猫的视野。此时天已入秋,气温开始转凉了,估计也是这对蝴蝶今年最后的一次约会,故而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飞得忘情而缠绵。
当小花猫匍匐着,悄悄挪到蝴蝶下方,然后纵身跃起挥舞爪子去抓它们时,这对蝴蝶情侣才慌乱地提升高度,穿过院门朝大花园中躲去。猫咪见状,一个箭步追了出去,把小主人丢到了后头。
项娥迈着碎步追出来的时候,早没了花猫和蝴蝶的影子。左顾右盼间,同样一个左顾右盼的小子差点撞了上来。
“你是谁?”项娥问。“我是张再发,来找项渠少爷。”知道项渠已经上学,不一定能找到他,在大院里碰到有人问,张再发还是赶紧说出这个少爷的名字,想着多少可以套点近乎。
看着眼前这个挂着长命锁的女娃,张再发能猜出她是这个大院里的小姐,他挺了挺胸,不甘示弱地问道:“你又是谁?在这干嘛呢?”
项娥注意打量起这个男孩来。眼前的小子比自己高一头,脑门剃得锃亮,衣裤打着补丁也明显偏大,衬得人更清瘦,不过看着满机灵。“这是我家,项渠是我哥哥,我在找我的小花猫。”项娥闪着大眼睛回道。
父亲来陈家,偶尔会带上张再发,今天过来送菜,又特意让他换了干净衣裳,带他进陈家大院来长见识。
孩子间的隔阂很容易打破,听说这女孩的猫追蝴蝶去了,张再发自告奋勇对项娥说:“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抓。”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不多会,张再发就从一片矮桂花叶中冒了出来。
他双手合十,像捧着什么易碎物品,小心翼翼地朝疑惑不解的项娥走来。近到跟前,张再发示意她摊开双手,项娥不知道这小子会给她什么,有些迟疑,不太情愿地摊开了手。
张再发将合十的手掌慢慢分开一条缝,等缝隙足够大后又轻轻地抖了抖。项娥感觉到有东西落到了自己手心里,这东西太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当张再发小心移开双手,项娥才看见自己手心里的是那两只飞进花园的蝴蝶。
一只蝴蝶挪了两步,弄得项娥手心痒痒的。或许是累了,两只蝴蝶头对着头,碰了碰触角,像是商定下来不急着起飞,然后忽闪忽闪地开合起翅膀,把自己美丽的斑纹展示给对方看。在秋日暖阳照映下,两只黄色的蝴蝶像是刚从粉盒里飞出来,周身扑满了细粉,翅膀两侧有像眼睛样的斑块和许多闪着神秘蓝光的小点。
“不是抓花蝴蝶,是要找我的小猫。”话虽这么说,项娥还是不舍得把蝴蝶放飞。她小心地捧着,边说边走到不远处一块石头上坐下,仔细端详起这两只蝴蝶来。
张再发挠挠光亮的头顶,说:“兴许小猫看到蝴蝶,自己就跑回来了。”转头望了望,四周根本就没有猫的影子,于是又对项娥说:“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抓。”说完,又一溜烟不见了。
十三
看着手中呼扇翅膀的蝴蝶,项娥心想:这个小子哥哥应该是认识的,他这会儿还在私塾呢,大院里怎么能见得到。
自从项渠上了学,大院里陪项娥开心玩耍的人又少了一个,无聊的时候她也有叫奶妈带她去看哥哥读书。
宗祠离陈家大院不远,出大门过左侧围墙拐角就能看得到,如果从后门过去还会更近,只是小路,没前面好走。后来项娥吵着要去接哥哥放学,也有独自去过几回。每次去到祠堂,项娥就靠在私塾门外听董先生讲课,在这里,董先生讲的内容比在家里讲的要有趣得多。
散学时,项娥得赶紧闪身离门口远点,免得一哄而散的小子们冲撞倒自己。知道妹妹有来,项渠只得最后一个出来,陪妹妹迈着碎步由大路慢慢回家,挺耽误时间的,所以项渠有些牢骚,不怎么喜欢妹妹去私塾找他。
还正想着,张再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见他右手提着一只猫的后脖颈,左手托着猫的屁股和后背。猫在他的手里感觉不怎么舒服,耐着性子勉强安静地卷曲着。
看着张再发身上的泥和污花的脸,再看看抓来的猫,项娥“噗嗤”一声笑了。“我的是小花猫,你怎么抓来只白猫?”张再发一愣:“就只见到了这只呀!”心里想着:好不容易才抓到的,白猫花猫不都是猫吗?“哈、哈!看看你的脸,你快变成小花猫啦!哈、哈、哈!”项娥指着他笑道。
被一个小女孩取笑,张再发挺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
正巧,这时候有人叫张再发,说他父亲已经在后门等着,要走了。张再发连忙扔下猫,不及道别,一扭头,留给项娥一个刚能编上两、三节发辫的后脑勺,向后门跑去了。
两只蝴蝶被自己的笑声惊飞,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没影了,刚刚还热热闹闹,怎么突然就静下来了呢?项娥收回摊开的手掌,看着后门方向,嘟囔着说:“还没告诉他我的名字呢!我叫陈项娥。”
第二次见张再发,已经是这年的腊月里了。项娥兄妹跟一大群孩子玩雪,张再发加入进去一起游戏,那次张再发知道并记住了项娥的名字。
十四
这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立冬这天才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大地终于用一件洁白新装,罩住了满目的枯、黄。
所有的树木都掉光了叶,鸟窝在树杈上暴露无遗,鸟儿们不知道躲去了哪里,腾出来的这些窝成了雪花暂住的地方。挺立在坎边那棵高大的柿子树上还悬着几个干瘪的柿子,这暗红色的几个小点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特别醒目。
起伏的地面被积雪修整得平顺了许多,如摊铺开的一张洁白宣纸。
荣河的水量小了,河水在荣冲村外拐完弯,由两侧岸线夹持歪歪扭扭地继续向远方延伸,像是有人随手在大地上勾勒出的深色线条。
荣岗村北面的竹林依然生机勃勃,茂密的竹丛同样堆上了雪花,一有风刮来,它努力却变得笨拙地晃动,就这样也能把没存稳的雪摇下来不少。竹林在雪地的映衬下成了墨绿色,如一位丹青高手在这白色宣纸上绘出的丛丛墨竹。
陈氏宗祠仍旧静卧在竹林边,屋顶和天井里也堆上了雪,宗祠里的私塾传出朗朗书声,为这幅意境幽远的雪景巨轴添上了活力。
天气变冷,加上下雪,家里人就不再让项娥出门了。董先生还是会隔两、三日的下午到陈家大院来给她们授课,讲的内容虽没有私塾里精彩,不过聊胜于无,况且绘画和习琴还是项娥喜欢的。
项娥悟性高,习琴有天赋,字也写得端正,一些绘画技法虽不娴熟,但基本的已能运用。董先生常常夸她,陈老太爷听到,也特别开心。
每年腊月十八,董先生会结束这一年的课程,孩子们才能放假。
同管家核对完一年的借支账目,到总账房领到剩余的酬金后,董先生会来向陈老太爷道别。通常老太爷会留他吃顿饭,席间董先生会将这年私塾的情况做一个汇报,老太爷也会趁这个机会对董先生当年的教授表现做个评价。没有意外的话,来年的酬金老太爷都会考虑适当添加点,双方还会约定新年开学的时间,一般会定在正月十五之后的某一天。
吃得差不多,老太爷会吩咐下人拿出准备好的诸如肉干、糕点、布匹之类的年礼让董先生过目,然后放到为董先生备好的马车上。酒足饭饱,马车会送董先生回宁武县的老家,如果天晚了或天气不好,就会定到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这年,除托人给家里带过几封信送过两次钱,董先生一直没回过家。午饭后他辞别老太爷,就催促车夫动身了。
十五
中午的酒劲儿上来,感觉头有点晕。
董先生靠在自己的包袱上抚摩着那些年礼,思绪万千:陈老太爷真是自己的贵人,快十年了,每年他都考虑得这么周到,始终待自己如上宾。
这些年过得虽不算富裕,但赚得的酬金让家中老母和妻儿过上了安定的生活。这次回去儿子的婚期应该要定下,还想看看有没合适的田产,再置上几亩,也要为将来打算了。
日子如此顺意,夫复何求啊?他决定接下来还是会尽心竭力,在陈家好好干。颠簸的道路把车厢晃荡得像个大摇篮,想着天黑就能到家,董先生放松下来,自然滑下身体,把包袱枕到了脑后。
想完陈老太爷,董先生又想起另一个人来——举人张文昌。自己曾是其门下学生,当初科场失意,失魂落魄债台高筑,拖累得一家老小衣食无着。是他写信来,把自己破格力荐给陈老太爷,才使人生境遇得以改变。
这是知遇之恩啊!
可惜老师张文昌命运坎坷,生活困顿……英年早逝……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打起架来,不觉竟在车中的软垫上摊开四肢,像婴儿一样睡着了。
一阵冷风穿过棉布帘子的缝隙钻进车里,董先生一激灵醒了,看看日头已经偏西,温度降更低。一觉醒来人顿觉有了精神,估摸着到家还得大半个时辰,董先生干脆撅起屁股,挪到靠车头位置,挑开一角布帘,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车夫聊起天来。
路旁一幢有着尖尖屋顶,模样怪异的房子吸引了董先生的目光,他问车夫:“那是个啥?”车夫瞥了一眼,扭头对他说:“教堂。”“叫什么堂?”董先生不解。“是教堂。”“叫什么堂?”毫无头绪的董先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他重复问。
车夫三十多岁,在陈家一直干着迎来送往穿州过县的活,接触的人和事也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这方圆百八十里的地儿和地儿上发生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董先生呢,却是整年整年的只跑私塾和陈家大院这两头,对外边的变化还真是了解不多。
车夫盘着腿缩着脖子,双手抄在袖筒里怀抱着马鞭。见这样子下去也说不清楚,便想了想对董先生说:“就是洋人在咱大清国建的他们的庙。”董先生“喔”了一声回应,然后沉默了。
这洋人啥时候都跑乡下来了?洋人庙里供的是哪些菩萨?咱皇上知道这事吗?董先生没好意思把这些问出口,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这世道变得让他有些赶不上趟,再问下去,车夫该瞧不起他这个秀才了!
见董先生没再接话,车夫干咳了一声打破沉寂,说到:“这教堂里的洋人也不叫和尚,叫神父。”董先生干脆就附和着车夫:“这样啊!”听他讲讲新鲜事解闷,打发剩下的路程。
“有些神父只会讲经,有些会给人看病,还不要钱。”车夫也无聊,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难关上,一路上都是他在说,董先生则“啊!”“喔!”的迎合着。
车夫有了兴致,鞭子抽得勤,车也快起来。天还未黑尽,董先生就到了家。
十六
进入腊月中、下旬,陈家大院里人来人往明显比平日忙碌。商号掌柜回来交账的、佃户们对账交租的、长工们结算工钱的等等,都定了专门日子对应办理。最忙的自然是总账房和管家,不但要结清当年这些账目,还要张罗过新年的各项事务。
张再发记得父亲去陈家交租子的前一天又下了一场雪,交租那天是个艳阳天,他也跟去了。
量完挑来的小米,折算好年中缴的粮和整年送的瓜菜,该补的银钱已经不多。同总账房核好账付完租,父亲心情特别好,盘算着剩下的粗细存粮已经够过冬,攒下的钱也可以安排儿子来年进私塾读书了,脸上荡出了少见的笑纹。
这个冬天不用再东拼西凑就能撑到开春了,这好消息父亲想尽快分享给同样辛苦了一年的母亲。于是,叮嘱完张再发,父亲将空布袋搭在肩上,再压扁担扛着,哼起小曲先走了。
张再发就留下来和陈家的少爷小姐们在大花园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陈家大花园一角有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一大家子人吃的水都取自这口井。
这井建在一个泉眼上,常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陈家先人在择址建房时首先相中的就是这个泉眼。为了保护水源在泉眼上建了这口井,拦有两尺高的井圈,还为它盖了井亭。
这口井的井台下留有一道暗口,多余冒出来的水就由这暗口引入花园的景观溪流中,这样陈家大院里的人造水系才能常年流水潺潺。水流最终又通过暗沟汇入到大门对面的荷塘,清澈的井水也使得这口荷塘终年不冻不淤。
有个少爷率先发现景观溪里的鱼儿在往水井方向聚集,于是一呼百应,玩腻了雪的孩子们又都往井亭这边转移。井水温度高过四周气温,冷热交汇让井亭周围呈现出水雾弥漫的缥缈景致。溪流中的鲤鱼也不傻,一大群都靠往井口这边来避寒。
十七
孩子们各显神通开始逗弄起鱼来,有人掰碎糕点洒向水中投喂,引起鱼儿一阵骚动争食,手里没糕点的就抓起地上的雪捏成团子来扔,鱼群被惊散,一会儿又重新聚拢过来。
听说项娥兄妹还没钓过鱼,张再发提议:“咱们做鱼竿钓鱼吧!”之后分了工:项渠去找细线和鱼钩,项娥准备鱼饵,自己去折竹枝做钓竿。
大人们无暇他顾,除在匆忙路过时提醒这些孩子小心,别掉到水里外,也不扫他们的兴,任由这群孩子玩闹。
当张再发他们仨再碰到一起的时候,项渠只在管家那里讨得了缝面粉袋的棉线;张再发折了两段四、五尺长的竹枝;项娥胆小,不敢去刨蚯蚓,就想拿糕点做鱼饵,结果捷足先登的人,把糕点拿得一块不剩,她只揣得了一荷包葵瓜子回来。
估计好长度,咬断棉线,一头在竹枝尖上绑牢,不一会儿,三人就制成了两根简易钓鱼竿。没有钓钩,因陋就简,把剥出来的瓜子仁拴在棉线的另一头就当做钓饵了。
避开井亭周围的喧闹,他们三人来到九曲桥头,项娥兄妹在有鱼群出没的水草旁下了饵。张再发就负责给他俩剥瓜子仁,剥好几颗备着后,便自顾自开始嗑起来。
真香啊!
这瓜子的香味鱼儿也闻到了,凑过来,开始是啄浮在水面的棉线和瓜子仁,看看没啥危险了就张嘴吃。
项娥全神贯注,紧张地盯着猎物,一条小鱼刚咬住瓜子,她就迫不及待地起竿,棉线绷直,鱼儿受惊松了口。刚刚感觉到鱼的重量,棉线一松弹了回来,项娥即兴奋又紧张。
项渠也一样,头回钓鱼好不到哪里去,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瓜子仁一头大一头尖,张再发无论如何想要绑紧,也是徒劳,在水里被鱼儿反复啄多几下就会松脱。有胆大的鱼上来就一口吞下,常规有钩的话这时鱼儿是在劫难逃的,可用线绑的瓜子没钩,鱼儿感觉到危险,一松口就可以逃之夭夭,反而瓜子仁是肯定会被弄掉,就被抢先游过来的鱼吃了。
反复几次下来,项娥兄妹已经能找准时机,就是鱼儿把瓜子仁吸入口中全部吞下时起竿,鱼儿会在那一瞬间被整个拉出水面,然后才不甘心地松口,挣扎着落回水里,此刻鱼儿的重量通过棉线、竹竿,传递到手里,有最满足和最真实的感受,就好像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渔获,真应了那句话——钓鱼的乐趣不在鱼而在钓。
贪嘴的鱼儿好像也看出了门道,只要及时松口就不会危及生命,于是都义无反顾地过来咬钩,吃到了瓜子,顺便也逗这几个孩子开心。
有下人来叫自家少爷小姐吃饭,这也是父亲叮嘱的回家最晚时间,张再发只得同意犹未尽的兄妹俩道别,出后门往荣冲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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