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昭死后,白斌表面上销毁了举报材料来稳住陈建国,但实际上他还有另一手打算。”汪溯在副驾驶快速梳理着案情,“他曾以叔叔的身份接近林晓,将林晓手中的备份材料哄骗到手后藏在了保险箱中,而那份保险箱现在就在陈建国家的地下室里。”
沈镜川看了眼后视镜,打过方向盘:“灯下黑?”
“没错。”汪溯道,“陈建国一直以为保险箱里装的是梁天希的资料,白斌给他亲眼看过,但那实际上是一份阴阳文件,用了些技术手段改变了表面上文字的呈现形式。”
“他为什么要这么防备陈建国?”
“梁天希说陈建国有私心,他一直想联系上勐宛之前那位大领导的嫡系帮他东山再起。不幸的是白斌的野心更大,在发现双方有所分歧后,他就对陈建国动了杀心。”
“嗯……”沈镜川沉思片刻,道,“所以梁天希愿意将这一切告诉你,是因为她站队了白斌。”
“没错,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白斌杀害了陈建国的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只存在于语言和记忆里。”汪溯心知这是调查局和公安办案中最难的一个环节,公安必须有证据才能抓人,但调查局找到的通常都不算法律上的有效证据,“但我看梁天希对白斌也未必忠诚,这也算她对我们投诚的一部分。”
“一颗聪明的墙头草。”
汪溯耸耸肩:“也没错,墙头草往往才能活到最后啊。”
车子刹停在皇冠别墅区的停车场,沈镜川熄了火却没下车。他回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严肃,声音也放轻了不少:“鬼王现在在哪儿?”
汪溯:“……周围吧,怎么了?”
沈镜川顿了顿,忽然握住了汪溯的手——下一秒,他的意识通过天灵直接在汪溯的脑海中响起:“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奇怪?”
汪溯无声地回答:“比如?”
沈镜川:“他展现出的实力远不如出世的时候,是不是?”
汪溯眨了眨眼,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有人重重敲响了车窗。
楚穷时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沈镜川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我在给她看手相。”
“哦?”楚穷时拉开主驾驶车门,冷冷地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我最近流年不利,大概是被小人克了。”汪溯微微一笑。
“……”
“下车。”楚穷时不再多问,但语气仍旧不好。
他大概是真的很讨厌她和沈镜川有过多的接触,但这种讨厌到底来源于哪里呢?汪溯心想,如果他曾经跟她结婚就应该知道,她和沈镜川之间除了亲情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既然如此,有什么必要如此严防死守呢?
但尚且来不及深入思考,楚穷时就牵着手将她拉出了车子,淡淡道:“别墅区里那个强大的异常出现了。”
沈镜川和汪溯顿时脸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进入陈建国的别墅,楚穷时不紧不慢地跟在汪溯身后,呈现出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距离第一次调查之后,陈建国的房子里除了少了一本《灵魂详解》外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稍稍运转天灵,就能瞬间察觉到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正在屋内蔓延,如同凶猛的暗流在水面之下涌动,带着强烈的风雨欲来的威慑感。
沈镜川眉头紧蹙,朝汪溯丢去一个眼神,汪溯便拆开了棒棒糖的包装,慢悠悠地扔进嘴里,虽然不太好对付,但她并不认为这股力量能强过自己,撑死只是一个A级的异常而已。
两人打开客厅的灯,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但在场的却有三个人。不知是否由于这种荒谬的感觉,汪溯总感到她的后背有一些轻微的凉意。
别墅的地下室很大,除了两个停车的位置,大部分都摆放着杂物。沈镜川凝神感应了数秒,走到西南方的角落,搬开两三个沉重的木箱,露出了后方的保险箱。
他低声道:“我们速战速决,拿完材料就走,先尽量不要惊动异常。”
汪溯也低声道:“为什么?来都来了,干掉再走不行吗?”
“我不知道。”沈镜川的眉头皱得很紧,“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镜川是户籍管理条线出身,这个条线的人除了看风水,还很会算卦。因此,他们的“直觉”通常都是经年累月的训练中养成的对危险警觉的习惯,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汪溯拉开保险箱面板,撬开小孔取出应急钥匙,快速输入密码,拧开了保险柜。
一叠尘封的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沈镜川戴上手套,取出来大致翻看了一遍。里面详细记录了陈建国买凶杀害林书昭、亲手杀害林晓,以及陈建国与隍门建工集团相互勾结,非法改动隍门市一中教学楼重建方案的完整证据链条,甚至还包括了此外的诸多非法行动,从照片、纸质文件到存放视频的U盘应有尽有,几乎可以直接把陈建国钉死在死刑判决上。
只是……
汪溯喃喃:“为什么公安没有发现这个保险箱?”
这一届市局刑侦班子是非常专业的,近十年内破获过多起重案大案,陈建国逃走这么久,他们在保留现场痕迹的基础上,一定已经把该查的地方全部查了一遍,怎么偏偏会漏掉这个保险箱没打开呢?
如霜般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看不见它。”
昏暗的地下室中央,楚穷时平静地看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汪溯看着他,“什么意思?”
突然,她心头微微一跳,电光石火间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地下室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去,原本仅有的一点视野也被吞噬殆尽。
整个环境如同进入了封闭的囚笼,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都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如沉水般,再也不见半分踪影。
沈镜川呼吸一紧:“你……”
整栋别墅布下的聚阴局流转着收束,四面八方的阴气顺着墙角、地砖缝隙缓缓涌来,丝丝缕缕,越聚越浓,空气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沉闷腐朽的湿味。
那些阴气流旋缠绕,在地下室中央不断堆叠膨胀,渐渐凝聚出一道庞大无边的黑影;那东西如同一团活过来的浓雾,体量几乎撑满整个空间,沉沉地撑开身躯,笼罩在楚穷时身后的上空。
——是那个传闻中的A级异常。
这里……是那家伙展开的域?
汪溯看着楚穷时的双眼,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太对劲。
那个异常,根本没有脸。
(我的确在皇冠别墅区抹杀了一个异常,但奇怪的是,它根本没有一个异常应有的独立意识,甚至无法清晰地表达出它到底想要完成什么愿望……)
(我感到不对劲,才进入了陈建国家中,进一步调查到了那本《灵魂详解》。)
上官文绛的讲述慢慢地涌上两人的心头,将那股原先就不安的感受膨胀、扩大,直到终于在对上鬼王目光的那一刻,清晰地命中了某一种可能。
(你觉不觉得鬼王最近有点奇怪?)
(他的实力远不如出世的时候……)
迎着楚穷时貌似平常的注视,近几天来所有温存的情感都如流水般褪去,汪溯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那一刻,阴冷的气息瞬间裹住两人周身,如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胸膛,令呼吸滞涩而寒凉刺骨,窒息感铺天盖地漫上来;浓雾聚集而成的影子静静盘踞在黑暗之中,直到缓慢地压到鬼王的肩头,在那股巨大的威压中,与他毫无芥蒂地……
融合在了一起。
汪溯的瞳孔骤缩,她刚想说些什么,却感到喉咙被人猛地扼住,往后重重地抵上了储藏柜冷硬的边缘——
“这段时间……”
楚穷时纤长的睫毛垂下,那双漂亮的瞳孔没有流露出丝毫明显的感情。
他说:“我过得很开心。”
他骤然发力,巨大的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令汪溯有了一瞬绑着重石被抛入深海之中的滞涩感!
——那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她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强大力量,远远超过他在隍门一中,不,甚至远超了他在梁天希的域中展现出来的实力!
他们所在的地下室,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了鬼王展开的域!
“噗咳……!”汪溯仰起脖子,从喉管中挤压出一股艰难的气息。她瞬间抓住楚穷时的手臂,爆开全部天灵气场,在咳出血丝的同时猛地一挥手,剧烈的气流将他原地轰退了好几米!
她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哑声道:“你——?”
“多谢。”鬼王站稳脚跟后挺直脊背,平淡如水地回答道。
多谢?
沈镜川陡然呼出一大口气,痛苦地抓着胸口,颤声道:“你们……陈建国家里的聚阴阵,是用来给你……?”
鬼王打断了他虚弱的诘问,也无情地承认了他的揣测:“走到这一步花了不少力气,但终于还是成功了,不是吗?”
他淡淡地看向汪溯。
霎那间,她感到心脏有一块角落如被细针垂直扎入,发出了钻心的疼痛!
(如果你想要证明,我可以证明。)
(我将我未受操控的一部分心头血交给你……)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摧毁它,并从此永远地摧毁我的一部分灵魂。)
她与他的灵魂有一部分互相重合,紧密地相融。
万物阴阳有面,力之所往之处,亦会有力之所去。
她随时可以毁灭他灵魂的代价,就是她的灵魂也将随时被对方所影响。
那一刹那,无数个镜头闪过汪溯的脑海,最终汇聚成一副完整的画卷。
——隍门一中高三教学楼,是鬼王主动引来调查局的注意力,让他们发现了林晓案,从而顺藤摸瓜地查到了陈建国头上;
在梁天希的域中,是鬼王如此巧合地主动闯入,单独与她对峙,从而试探出了汪溯在药物加持下所能达到的实力,并当场昏厥被她带走;
在汪溯的家里,是鬼王一步一步靠近,将两人的关系不断拉近到跨越边界的程度,并让调查局的同事也因此对他放松了警惕;
在勐宛市,是鬼王在关键时刻“被操控”,阻碍了司琛和汪溯对白飞越的逮捕行动,第二天一早也是他先提出留在酒店,直到汪溯身受重伤才姗姗来迟;
今天,是梁天希主动交代了皇冠别墅区的线索,才顺水推舟地让她和鬼王同时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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