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暗席卷而来,像是沉重的水流,又像是令人窒息的凝胶。寂静中,他被紧紧地包裹在这片不属于天也不属于地的空白地段,耳中听不见丝毫的响动,双眼看不见任何的物质。作为人的记忆忽而离他远去,又忽而飓风似的回荡,来来回回的涨潮又退潮,最终只被冲刷出一种干干净净的、毫无杂质的情绪。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好痛啊,好绝望,好愤怒,可为什么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如泡沫般远去,一点点都不留给我?
我自从出生以来就遭受了漫无尽头的苦难,我听闻这就叫做命运……而后我拼尽全力往上挣扎,逃离了肮脏的淤泥,爬上了坚实的土地,让每一寸灰白的肌肤都接受阳光温暖的照耀。
人生而并不平等,我竭尽全力,才缩小我与“正常”之间的距离。我明明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才有资格抓住她的手,一同步入名为幸福的殿堂。我明明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才拥有了一段如盛阳般璀璨欢乐的时光,彻底摆脱了旧日那瓢泼不断、潮湿灰暗的狂雨。
我明明从未做过错事。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要用那种生不如死的方式试探我、折磨我?
又为什么,必须要去死的不是他们,而是我呢?
楚乾茫然地想,却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吧。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还残留着一丝意识呢?
人之转世投胎与成鬼的距离,只差一根如丝线般绵长而不可断绝的执念。
既然如此……
他向空无一物的无尽的黑暗中伸出手去。
我,要选不甘心的那一条路。
.
在骄阳下,隍门一中的操场绿草如茵,无数穿着校服的学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沿着深红色的橡胶跑道往前奔跑。
楚乾以隐形的形态坐在树荫下,平静地看着这副场景。
他的身边,林晓的鬼魂面色平淡,问道:“长大以后,真的会怀念高中的生活吗?”
过了很久,楚乾道:“会吧。”
“为什么?”
“别人我不知道。”他仰头看了看太阳,“我只是想念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那,你们毕业后不也在一起吗?”
“不一样。”
“可再累不会比高中更累了。”
“是吗。”楚乾道。
高中啊,现在想来,那种早起晚睡、压榨精力的生活的确是很累的。只可惜人生无法一直像高中一样,只需要思考学习,只需要反复学习一部分东西。
他偶尔怀念起被填鸭式教育的日子,是因为一想到从此以后面临的名为“自由”的迷茫,以及这迷茫中暗藏的危机与被迫的妥协,就感到无限的疲惫。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跟汪溯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那一年,只需要做整个世界中最被保护的那一批人,除此以外什么也不用思考。
就连那时候的争吵,如今想来,都充满了令人怀缅的天真可爱。
林晓道:“搞不懂你们。”
楚乾收回了目光,闭眼靠住花坛:“你不去见你母亲吗。”
林晓转开了视线,声音也变得低沉了:“如果你没达成你妈的遗愿,还这么窝囊地埋在墙里十一年,你也不会想见她的。”
楚乾很平和:“我没有亲人,所以也没见过我母亲。”
“……哦。”林晓说,“对不起。”
“没关系。”
林晓皱了皱眉,重新盯着他:“那你之前都是怎么生活的?靠政府捐助?”
这本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楚乾却站起了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漠然:“靠‘好心人’的接济。”
没等林晓再说话,他就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再见。”林晓耸耸肩。
“林书昭现在的居住地址还是幸福小区,她在等你。”说完这句话,楚乾如轻风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他继续走在隍门市的道路上,朝隍门大学的方向。
——在十二年前,高二,他跟汪溯分进一个班级,那个灿烂的夏日,体育测试时,他疲倦至极时某一抬头,瞥见她奔跑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自此和整个操场的场景一同刻印进了心底。
那时她专注地目视前方,遥遥领先地跑在第一名,几乎把最后一名套了圈;就在即将冲过终点线的一刹那,仿若有心灵感应般朝他微微转过了视线,隔着炎热的空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得意的笑意——下一秒体育老师中气十足的报数声响起,两分四十八秒。
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向前,永远领先,永远勇敢而坚定地去做所有不可能的事,只是恰好心血来潮地带上了他。
他爱她的心血来潮,并抓住这个机会,尽量显得不那么纠缠地纠缠着,到最后竟然也纠缠到了一枚戒指。
楚乾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他想,人在经历折磨时,幸好还能想起如此幸福的事情。
.
距离皇冠别墅事件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
局长办,汪溯拿着沈镜川给出的报告,歪着脑袋。
“……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沈镜川一拍桌子,汪溯一个激灵。
她清了清嗓子:“我听了,你说我力量已经恢复六成了,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我十分钟前说到的话题了。”沈镜川冷冷道。
汪溯:“……”
她转了转椅子,抱住头,道:“可我真的很纠结要不要汇报那件事啊!”
“那件事”指的自然是楚乾。由于事情影响太大,涉及的范围太广,目前只有沈镜川和上官文绛听说了全部真相,暂时还没广而告之。
沈镜川叹了口气,道:“我理解,但如果你要征询我的意见,我建议不要。”
“嗯?”
“比如,你觉得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立场?”
汪溯坐正了,严肃道:“首先,毫无疑问的是他仍然在为白斌等人‘工作’,不管是否出于傀儡咒的原因。”
沈镜川:“那就对了,你能跟上面汇报这个吗?前任副局长,你老公,死了之后不仅成了隍门市最大的大麻烦,还投敌了?”
汪溯皱了皱眉:“我明白。”
“所以啊,你现在根本就不需要操心这件事。既然我们知道他是被迫的,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结束了再说不就好了?”沈镜川苦口婆心道,“现在的问题是事情还没结束,我们得想办法抓到人啊。”
他说的这些,汪溯其实也想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很头痛。
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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