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气氛冷下来,廷尉经由方才好心办坏事后不敢多嘴,一直远远躲在漩涡中心边缘的柳维探身仔细打量宫女脏污的面孔,平缓着嗓音道:“陛下,此人应是出自臣族柳氏的佃户,名田梁菀。”
“佃户?”祁璋看向萧长御。
知道她失忆,不了解佃户很正常,萧长御耐心给她讲解关于佃户的知识。
佃户,自古有之。其依托于强豪,以为私属,贷其种食,赁其田庐,终年服劳。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土地,只能租用豪强地主、士族勋贵田亩耕种的农人。
有时候租赁田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按大齐律法,无地无业之人会被打入贱籍,要么拉去挖煤挖矿服苦役,要么为奴为婢,自己乃至子孙后代都是如此,极难翻身。
佃户为了不沦为贱籍,只能在士族勋贵的“好心帮助”下东躲西藏,钻律法的空子,但拥有土地的士族勋贵又不是什么真的好心人,佃户得到他们的荫蔽,也就意味着自己只能唯主家马首是瞻。
佃户和贱籍实际差别不大,无非是给一个豪强世家为奴,和给整个朝廷为奴的区别。
“她既然是柳氏佃户,为何会成为宫里的宫女?”
柳维抬眸看向面色发青的柳子言,含着笑意贴心解释,“此人是子言身边的粗使婢女,子言入宫后,便一并带了进来。”
柳子言眉宇紧皱,祁璋的态度仍让他胸口气得发疼,他粗略回忆这个叫田梁菀的宫女面貌,自己记忆中并无此人,语气冷硬道:“我不认识她。”
他若认识,为避嫌也不会特地跑一趟诏狱,主持处死这宫女刺客。
祁璋怪道:“那奇怪了,你若平时在他身边做事,他为何不认得你?”
沉默许久的田梁菀听闻此言,轻蔑冷笑。
“高高在上的柳公子眼里何曾看得见别人,别说是我,就连你,他不也视而不见?”
她本就是粗使婢女,进宫后也是粗使宫女,平日根本见不到柳子言几面。
“放肆,休得胡言!”萧长御的呵斥声随之而至。
萧长御面上挂着薄怒,此人简直放肆大胆,陛下与柳子言的私事岂是她能嚼舌根?她就不怕酷刑伺候?
田梁菀则无丝毫畏惧,刺杀帝王早已是夷族之罪,她连拉着全家投胎都不怕,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牢房内气氛紧张,所有人陷入煎熬的沉默,唯有祁璋摸着下巴。
大力肯定田梁菀的话,“你说的有道理。”
柳子言连皇帝都瞧不上,不记得她一个小小宫女,那不是正常事儿?
田梁菀目光茫然一瞬,怀疑祁璋是不是脑子坏掉,要不然,便是故意拿她开涮。她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事到如今,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暴君,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田梁菀不是孬种,要杀要剐随便你,但你若是存着让我伏地求饶的打算,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可笑念头!”
田梁菀身材瘦小,发丝凌乱,身上满是灰尘脏污,目光却是凛然决绝,她直视着祁璋,平静锐利,没有半分躲闪。
萧长御眼中遍布厉色,立马便要夺下廷尉佩剑,了结田梁菀的性命。主辱臣死!她岂能任由无知宵小诋毁自家陛下?
祁璋将她拦下。
“陛下?”萧长御又恼又急。
祁璋拍拍萧长御肩膀以示安抚,她目光落在田梁菀身上,好奇问了个白痴的问题:“你为何要杀我?”
不是与人勾结,也没有利益相关,为何要杀她?
为何?她竟不知?
多么可笑。
田梁菀莫名想要发笑,她嘴角翘起讥讽的弧度,“杀你何须理由?想杀,就杀了。”
“住口,休得狂言乱语。”萧长御呵斥。
田梁菀淡淡扫她一眼,按宫里规章制度,她也算是萧长御手下之人。萧长御是宫中女官,有官职在身,但说到底无非就是照料皇帝起居的大宫女而已,跟他们这些宫女内侍无甚区别,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奴性,对祁璋那个暴君百般恭敬忠诚。
萧长御一直被祁璋拦着,纵使想制止住田梁菀发疯都无法阻止。
“你继续说。”祁璋面色不变。
“非要给你个理由?”这可是暴君自己找骂,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田梁菀笑出眼泪,“你杀我们时又何曾有过什么正当理由?”
她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你们杀人取乐时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杀你就出于什么原因。杀你,只为我开心。”
稀奇吗?皇亲贵胄的性命是性命,贱奴贱婢的性命就是草芥?
田梁菀双手抱膝坐在原地,仰起头颅,她处于低处,而祁璋在高处俯身打量着她,但这一刻,没有谁比谁更加高贵,“你可曾听闻,匹夫一怒……”
她声音渐渐变低,几不可闻。
祁璋下意识倾身靠近去听,“什么?”
“天下缟素!”尖锐的锋芒从田梁菀指尖露出,她一跃而起,扬手对准祁璋暴露在外的脖颈。
人在世之时,从来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唯二公平的便是出生与死亡。
“陛下当心!”
“陛下!”
萧长御等人反应过来时,田梁菀手中锋利的刀片已经距祁璋近在咫尺。
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就连一向看不上祁璋的柳子言都向前挪步,欲阻止田梁菀大逆不道的行为。
祁璋现在可不能死!
只有柳维停在原地,面色不变,倒不是因为他巴不得祁璋被人杀害,只因——
祁璋只单手轻轻一挡,以寻常人肉眼分辨不清的速度将暴起的田梁菀轻松制服。
再回过神,田梁菀手中藏匿多时的刀片已经早就被祁璋丝滑地顺到自己手中。
以她展现出的怪力,哪需要别人操心她的安危。
“快将她拿下!”萧长御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拧眉催促廷尉。
怪他们大意,不曾想这刺客死到临头,居然还存着弑君悖逆之心。
“你说杀我,是为取乐?”
高高在上的帝王蹲下来,注视着被人按在污脏地上狼狈不堪的刺客宫女。
这便恼羞成怒?田梁菀心中讥诮,天皇贵胄不过也是色厉内荏的普通人而已,一旦刺破她高不可攀的面具,反被他们看不上之人小觑低看,便会气急败坏。
“是,又如何?”
田梁菀恶意地回答祁璋的问题,期待她恼羞成怒,就算无法杀她,给她心里添堵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柳子言蹙眉,田梁菀尖锐的话听得他心中不悦。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衣服有别,贵贱有分。不论皇室贵胄杀人是否为取乐,卑微贱民如何能与皇室贵胄相提并论?
从族学到国子学,他一直接受着最顶尖的正统教育,不论是书籍,还是师长,灌输给他的都是等级分明的思想,田梁菀的话在他看来十分可笑。
为奴为婢的低劣贱民就该如牛如马般或耕作、或载人,各司其职才是遵循常理,缘何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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