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清虚观,松风穿槛,檀香浅浅。
轻纱垂落,遮尽眉目神色,只余下一道清寂淡然的侧影,静坐案前。堂下立着的这名文士,自入观起,脊背便始终绷得僵直,袖口紧拢、指节微扣,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衬得身形拘谨又孤挺。
他名唤李垣,是长安城内一名底层文职吏员。
出身寒门白身,无宗族庇佑、无姻亲倚靠、无钱财傍身,半生苦读经史、恪守吏道,秉性耿直拙诚,不会钻营。这般性情,在派系盘根、人情大于才干的长安官场,本就是天生异类。
他入仕数载,勤勉当差、案牍无错,日日枯坐官署,伏案劳碌,事事尽心周全,却年年原地踏步。
同辈庸碌者,凭家世提携、金银疏通,早已迁秩晋级、步步高升;唯有他,空有满腹经纶、一腔报国热血,困于微末官职,沉于底层冗务,被上司漠视、被同僚排挤、被时局辜负。
此刻立于清净之地,远离朝堂桎梏,紧绷数年的心弦骤然松弛,积压已久的郁气与委屈,再也压制不住。
李垣垂首躬身,原本拘谨的嗓音,慢慢染上一层沉涩的沙哑,字字皆是寒门小吏无处言说的心酸与不甘。
“仙长在上,晚生半生苦读,只为入仕报国、尽职安民,从不敢懈怠分毫,亦不敢趋炎附势、苟且钻营。”
他语声微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憋屈,有不甘,有委屈,更有深深的茫然。
“可这长安官场,重门第、重人情、重财势,唯独不重孤臣廉吏、不重实干之才。无权无势之人,纵有一腔赤诚、满腹策论,也只能困于案牍、耗于冗杂,报国无门、进身无路。”
“晚生眼见庸人高升、宵小得志,贤臣沉底、实干蹉跎,心中郁结难平,却无半分解脱之法。今日冒昧上山,不求富贵显达,只求仙长指点迷津,晚生这一生,难道便只能这般碌碌终老、虚耗余生?”
一番倾吐,尽是底层寒门官吏最真实的窘迫与挣扎。
他半生恪守正道、笃信勤勉可酬壮志,到头来却被世俗规则狠狠碾碎。忠诚无用、才干无用、勤恳无用,唯有家世与人脉,方能在朝堂立足。满腔报国热血,经年累月,早已被磨成一腔无处安放的沉郁。
静坐纱后,听他倾诉。
待他话音落尽,堂中只剩浅浅风声与袅袅檀香,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抬,掐指推演天命卦象,推演命理、洞查天机。
片刻之后,方才开口,声线清浅平和:
“不束笔墨,困于心拘。”
“养刚毅气骨,脱文书弱相。”
“研习《六韬》”
“一月之内,东北,静心等候,顺势而行,可破今朝沉滞之局。”
寥寥数语,落定前路指引。
堂下的李垣闻声一怔,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与不解。
他是实打实的文吏,半生浸淫经史子集、吏治法度,一辈子与笔墨案牍打交道,从未涉猎武学、从未钻研兵书。
仙长不指点他如何疏通上官、规避小人、经营人脉,反倒让他锻体魄、读兵书?
这一番指点,完全跳出世俗官场规则,与他认知中的仕途晋升之路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悖。
李垣眉心紧紧蹙起,心底疑云丛生,百般琢磨、万般不解。
他暗自思忖:此举,究竟是真有机缘指点,还是随意敷衍?东北方位、兵书武学,与他一介文臣的仕途,究竟有何关联?这道士究竟是满口胡言还是真有本事?
疑虑层层堆叠,心底的信服,寥寥无几。
可他抬眸望着轻纱之后那道出尘的身影,终究压下了满腹疑窦。
他别无选择。
宗族无靠、钱财无余、朝中无人、前路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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