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清晨,公交车上比昨天更挤了一些。
不过,除了和安子露一样的学生之外,基本上全都是一些老头老太。
安子露站在车厢中段,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书包。
耳机里的歌已经循环到了第三首,她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还在想昨晚加的那个“水水”——文艺社社长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复了?而且一上来就说“明天食堂见”,连问都没问她是谁。
难道加了社长微信就等于自动报名了?
而且昨天发的那个帖子,根本就没有人回。
今天是要在食堂里面面接吧?哎,顺便也把那个饭卡也带着吧。
只不过,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加入文艺社。
准确地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重新开始写东西。
如果让再重新写东西,肯定会写着写着就无意识的移向自己喜欢写的那些方面…
但是还是很想去参观参观…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安子露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然后顿住了。
在车窗的反光里,她看见自己身后大概两排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口罩把剩下的半张也遮住了。
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是在拍什么谍战片。
东张西望的,有点像特务。
安子露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她保持着面朝车窗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那个人。
九月的气温还不低,早上虽然凉爽,但远远不到需要把自己裹成这样的程度。
而且——那个人的坐姿非常僵硬,双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很可疑。
非常可疑。
安子露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各种社会新闻标题。她想起军训时小卖部老头说的那个潜入女生寝室的男人,又想起初中时学校请来的法制副校长讲过的一系列案例。
她吞了口口水,决定继续暗中观察。
那个人忽然站起身。
安子露的心跳猛地加速。她攥紧了吊环,做好了随时大喊的准备。然后那个人径直朝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安子露浑身僵硬。
“安子露,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但语气非常委屈。
安子露愣了两秒。这个声音——
“单偲?!”
“嘘嘘嘘!”单偲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明显没睡好的眼睛,“别叫那么大声!”
“……你这是在干什么?”安子露感觉自己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全都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Cosplay神秘人?”
这人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不是,”单偲把墨镜摘下来,又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这个是曹枝给我安排的。”
“……曹枝?”
“对啊,他说让我把这三个东西带给他,嘿嘿嘿,你看我这样子怎么样?像不像那种便衣警察。”单偲一脸认真。
安子露沉默了三秒钟。
“像便——”
“对了,安子露。”单偲的表情凝固了,“我以后再也不在群里面刷屏了。”
“你说这个干嘛?”安子露掰着手指,“哎,我昨天其实只是发个建议而已。没有那种指责的意思…”
是真的,当时其实安子露只是想提个建议,但是没想到他们瞬间都不说话了,显得自己好像在指责一样。
“哎,我以为发很多表情可以表现我很惊讶的感觉,但是设身处地的感受了一下,好像确实有点折磨人…”单偲的表情像便秘了一样。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设身处地了?”
这句话安子露并没有说觉得单偲这个人是不会设身处地的从别人角度来思考问题的意思。
“昨天曹枝跟我说,让我把手机息屏,然后他要给我发一点点信息…”单偲拉了拉自己的帽子。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原来是曹枝干的,没想到曹枝还有点腹黑…“噗嗤…”
单偲投来一种好奇的眼神。
“就是很好笑。”安子露承认,“没想到你们私底下是这样子的。”
单偲把帽子摘下来,抓了抓被压扁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点,没有那么像刺猬了,但被帽子压过之后又翘起来几撮,显得更加不修边幅。
“反正……对不起。”他闷声说,“昨天不是故意吵到你的。我就是……群里有人说话我就想接。”
“行了行了,我没生气。”安子露赶紧打断他,怕他再说下去就该写检讨了,“不过你下次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可以稍微想一下再发。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上你的节奏。”
“好!”单偲用力点头。
公交车在夏沙中学门口不远停下。两人一起下了车,单偲把那身“装备”塞进书包里,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
“这是?”
“赔罪的。”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其实这种事也没有必要道歉了就是…
“那不一样。那个是口头道歉,这个是实物道歉。曹枝说的——哦不对,这个是我自己想的。”
如果接收的话,自己这样子算不算被贿赂了?
安子露接过牛奶,看着上面已经被挤得有点变形的包装盒,忍不住笑了。
算了,被贿赂就贿赂吧。
“行吧。原谅你了。”
单偲咧嘴笑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夸张的表情。
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校门口窄窄的水泥路上。
安子露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公告墙前围了一圈人。
她踮着脚看了一下,好像是学生会纳新的名单公示。
不过她现在没空管这些。
今天有新同学。
高一五班的教室里,龚红早早地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打哈欠,甚至还化了淡妆。
安子露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讲台旁边站着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真的很矮。
不是普通的“个子小”,而是站在讲台旁边几乎可以被花盆挡住的矮。比安子露要矮两个头左右。
她穿着夏沙中学的夏季校服,校服明显是最小号的,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有点松垮。
但安子露注意到她的第一眼,不是被她的身高吸引的,而是她的脸。
中分的刘海轻柔地分开,在脸颊两侧留了两缕修饰脸型的碎发,低扎的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后。
一副细框的圆眼镜架在秀气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圆润偏大,眼神柔和沉静,眼尾微微舒展。唇线平缓,带着一丝淡淡的浅笑。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那种知性的、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气质,和班里所有人都不同。
安子露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难道说,这就是她们寝室的第四个人。
那个军训时一直没来的柳梦莹。
“同学们…”龚红拍了拍手,“这是我们的新同学,柳梦莹。她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军训,今天正式入学…”
掌声响起。安子露也跟着鼓掌,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柳梦莹的目光扫过全班,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停在了安子露身上。
停了好几秒。
那种注视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新环境的注视。
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目光。
安子露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可是等掌声结束、柳梦莹被安排坐在教室的另一侧时,安子露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
错觉吧。
肯定是错觉。
安子露告诉自己,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怎么可能有人特意看自己。
自己真的是自恋过头了…
上午的课和昨天一样,各科老师轮流登场,把昨天没来得及做完的自我介绍补上。
英语老师自然是龚红。她站在讲台上用英语自我介绍,发音出乎意料地标准,和平时那种懒散的语气判若两人。
安子露想,妙佳佳说的“龚红教学能力很强”大概是真的。
生物老师是武奈夏。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女生发出了压抑的尖叫——毕竟军训时她们只在医务室见过这位美女老师,而现在她站在讲台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温和,说话的声音像夏天的冰水。
安子露注意到苗喵坐直了一点。这个细节让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地理老师、体育老师……一个上午下来,安子露的笔记本又写满了一页。
然后午休时间到了。
安子露没有和苗喵几个人一同去食堂。
她按照昨天晚上“水水”发来的消息,走向食堂一楼右侧靠门的位置。
她的口袋里装着那张捡到的饭卡。
说实话,这应该算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基了。
而且其实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意义上下定决心想要加入文艺社。
她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食堂的门。
食堂里的人不多,也不知道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希望是来早了吧,不要让人久等了。
靠门右侧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
安子露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的发型——侧扎的高马尾,下面的头发是齐下巴的波波短发,额前有轻薄的斜向碎刘海。
和她昨天在招新指南上看到的那个Q版小人一模一样。
“你就是——老福?”那女生看见安子露,立刻站了起来招呼,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让安子露非常疑惑
“呃,是。我叫安子露。”
“我叫蓝漪涟!”女生快步走过来,热情地拉起安子露的手,“蓝天的蓝,涟漪的漪,涟漪的涟。嘿嘿,我是高二的。”
这个名字很熟悉,安子露掏出了口袋里面的饭卡。
蓝天的蓝,原来文艺社社长就是丢饭卡的那个女生。
“那个……”安子露将饭卡小心翼翼的递给蓝漪涟,“我昨天在公告墙那边捡到了这个。上面写着文艺社,我猜可能是你的。”
蓝漪涟接过饭卡,眼睛狐疑了起来。
“哎,你不是来申请加入文艺社的吗?”她把饭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安子露,“哎呀哎呀,你肯定是来加入我们文艺社的,不过这个饭卡真的,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昨天找了一个下午,就是没找到。我还以为是在食堂丢的,结果是在公告墙那边——啊,我昨天确实经过那边。”
“哎,顺手的事。”安子露有点不知所措。
“这怎么能叫顺手的事呢!”蓝漪涟非常认真地把饭卡收好,然后郑重其事地握住安子露的手,“安子露同学,这是缘分,缘分说明你想要加入文艺社,而且一定要加入文艺社。”
“……啊?”
“所以——”蓝漪涟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要加入文艺社吗?”
话题转得太快,安子露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文艺社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蓝漪涟继续说,“细心,负责,而且——你看,命运都安排你捡到了我的饭卡。这可是文艺社社长的饭卡。简直就是缘分啊!”
“不加入会怎样?”
“不加入的话,”蓝漪涟的表情变得有点委屈,“那我就失去了一位命中注定相遇的社员。你知道文艺社现在一共有几个人吗?”
“几个?”
蓝漪涟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勇士。社长我,还有一个副社长。再这样下去,文艺社就要被学生会取缔了,就要被废社了,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啊,安子露同学,你真的不加入文艺社吗?”
安子露看着蓝漪涟一脸“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想起了妙佳佳总是用塔罗牌占卜未来,想起了苗喵每次说话都能精准地戳到别人最想隐藏的地方,想起了阮朱霞明明不想当副班长但还是被龚红点名留任。
自己总是很难抉择。
“但是我不一定写得好。”她说。
“不用写得多好,”蓝漪涟说,“只要你喜欢写就够了,文艺社从来都不是论写的好不好的地方,这种只是个爱好罢了。”
“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喜欢写……”
“那你为什么会在招新指南前拍照?”蓝漪涟像是说漏了什么一样顿时捂住嘴。
安子露愣了一下。
“等等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注意到我了?怪不得我刚过来,你就知道是我要加入文艺社?昨天那个饭卡不会是你故意放的吧?”
蓝漪涟讪笑了两下了,笑得很克制,侧边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哈哈哈这个这个只是吸引学生入社的一个手段罢了…真的是出于要被废社,不得不这样子做了。”她说,“而且,你站在公告墙前面看了好久,还拍了照。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一定会来。然后我又在表白墙看到你发的寻物启事——你看,这就是缘分。我们俩能看见就已经是缘分了,我把饭卡丢在那里,只是促进了而已…”
安子露沉默了。
“好吧。”她说,“我加入。”
蓝漪涟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张表格:“填这个就行!然后你就是文艺社的正式成员了。你的入社作品可以慢慢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交。不对,哪有什么入社作品啊?大家都是玩玩罢了,安子露同学,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你要是不想让我们看,我们就不看。”
安子露接过表格,低头填了起来。
等她填完表格,准备离开的时候,蓝漪涟拉住她的袖子。
“对了,”蓝漪涟的表情变得有点神秘,“你昨天加我微信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昵称是‘老福’。”
“啊?”
“这是啥意思啊?”蓝漪涟的表情有点困惑,“嘿嘿,不告诉也没啥关系,那个后续如果有什么要求,我微信发你。不用有什么压力。其实我们只是喜欢写点东西,然后互相看。就这么简单。”
“OK OK。”安子露离开食堂的时候,感觉自己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猛。
九月的太阳啊。
她回头看了一下食堂的方向,蓝漪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在整理表格。
然后安子露看见食堂的另一边,好像有一个矮矮的女生走向蓝漪涟的位置。
但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回到教室的路上,安子露经过公告墙,又看见了那张文艺社的招新指南。
那三个Q版小人还在纸上安静地待着,侧马尾女生、狼尾短发女生、还有那个利落短发的男生。右下角的那支笔和四叶草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有点卷边。
她停下脚步,又看了一遍。
这个卡通小人怎么画的这么形象?
文艺社还有美术生?
中午十二点四十六分,柳梦莹走向食堂一楼右侧靠门的位置。
蓝漪涟正趴在桌子上整理表格,顺便发消息给文艺社的其他两个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咦?”蓝漪涟看见来人,微微眯起眼睛,“你是……”
“你好。”柳梦莹微微欠身,“我刚才看见你们在招新。”
她的声音很轻,咬字清楚,带着一种柔和的节奏。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在她细框圆眼镜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想加入文艺社。”
蓝漪涟眨了眨眼睛:“啊?”
“嗯,学姐你好,我想加入文艺社。”柳梦莹轻轻点头,“我叫柳梦莹。”
“柳梦莹。”蓝漪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你咋知道我是社长的,哎呀,你为什么要想要加入文艺社啊,其实不是我说,这个社团有点坑,你这个要三思而后行啊。”
“没事,我思考很久了。”柳梦莹的语气很平静,“难道这个社团我不能参加吗?是我的条件很差吗…”
柳梦莹露出一副非常委屈的表情。
不过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安子露刚才走出去的那扇门。
蓝漪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不是不是!我们这个社团哪有什么条件啊?学妹,你要是参加我们社团,我绝对要举大旗欢迎的!”
她抽出一张入社表格递给柳梦莹,“你填一下这个就行。入社作品可以慢慢来。”
“谢谢学姐。”柳梦莹接过表格,低头认真地填写。
她的字迹秀气工整,一笔一画都非常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一样。
她的字有一种高猛,很像书法。
填完之后她抬起头,朝蓝漪涟微微一笑。
“谢谢你,学姐。”
“学妹不用谢,哈哈哈。”蓝漪涟站起来,“对了,我们这周五下午有第一次活动,在活动楼三楼的社团教室。你到时候能来吗?对了,要不要顺便加一下微信?”
“应该可以的。”柳梦莹把表格推回给蓝漪涟,“加微信当然也可以。”
下午的课是体育课。
柳梦莹在操场边坐着观看,估计大概是因为身体原因吧。
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毕竟这种关乎隐私的方面。
体育老师姓姚,名好像是胜,一个随和的中年胖子,说话慢吞吞的,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然后就开始自由活动。
而且这个体育老师他居然说——之后的体育课也都是自由活动,除了期末的时候考核得做一做之外,其余时间随便在校园里面,可以打乒乓、打羽毛球、打篮球、踢足球。当然像安子露这样子的,肯定是猫在楼上进行文字运动。
不过第一次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安子露跑完两圈之后,坐在跑道边上喝水,正好坐在柳梦莹旁边的长椅上。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搭话。
从某种程度上,她俩毕竟是室友。
不过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很尴尬吧?
内心活动了有一会,安子露才铆足了劲开了头。
“你好,”安子露试探性地开口,“你是柳梦莹吧?我叫安子露,我们按照名单军训的时候我应该住一个寝室的。”
柳梦莹转过头看她。
隔着那副细框圆眼镜,她的眼神依然很温柔。安子露又想起了早上那种被注视的错觉——但这一次,距离这么近,她发现柳梦莹的眼睛里真的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的目光。
呸呸呸,什么久别重逢?两个人认识都不认识。
“你好。”柳梦莹轻轻地说,“哎,是这样子吗,那你们军训好玩吗?”
“不好玩…”安子露的面容上有一丝疲惫,“又累又折磨人,吃饭的时候要先被训个十遍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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