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安子露到得比平时还早。
天刚亮透，操场上已经在放进行曲了。
空气里有一种被太阳晒热的青草味，混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像某种大型活动开始前才有的专属气息。
她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
安子露恰好看见妙佳佳在冲自己打招呼，挥手坐在了妙佳佳旁边。
有的班扯着横幅，有的班在调试音响，还有人举着一整排气球从她面前跑过去，差点把她撞飞。
安子露没报名任何项目。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按道理要管入场式，但高一五班最终商量出来的表演方案极其朴素：不表演。
运动员方阵走到主席台前，喊个口号就完事。
口号是安子露写的，要求把梦想、选择、汗水、青春糅在一起，还不能超过三十个字。她憋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憋出来一句：
“梦想选择同路，汗水青春共舞，五班脚步，踏出我们自己的方向！”
还行吧。
至少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
她站在操场边上，伸长脖子找高一五班的方阵。
还没找到，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安子露转过身，先看见一顶巨大的黑帽子，帽檐宽得能遮住三个人的脑袋。
然后帽子下面的人慢慢掀起一点帽檐，露出一张绿色的、长鼻子的、咧着嘴笑的女巫面具。
安子露往后一缩，差点叫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听见你叫了！”面具被拉到一边，蓝漪涟的脸从下面露出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学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社团活动呀。”蓝漪涟把帽子摘下来，额头上压出了一圈印子，“明天才是正式的，今天先穿出来玩一玩。”
“对了，社团活动和运动会撞在一起，不会抢人吗？”
“不撞。”蓝漪涟摆摆手，“运动会今天周四一整天，明天上午还有一项接力。社团活动周五下午才正式开始。今天这不就是来玩的嘛。”
安子露点头。
蓝漪涟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说：“我们社里还进了好几套衣服呢。异世界风格的。有一件特别特别可爱的，你有没有兴趣？”
安子露的眼睛“唰”地亮了：“什么衣服？”
“穿了包不后悔，特别有意思的。”蓝漪涟嘿嘿一笑，“而且你常学长明天会穿女装。”
安子露压低声音，语气兴奋而克制：“不会是那个长发飘飘、白衣习习的贞子吧？”
“恭喜你，答对了。”
安子露深吸一口气。
有一说常学长应该还算挺壮的吧，而且肩还宽。
不敢想象，那个建硕的贞子会多么的辣眼睛…
不过，她还是在心里给常安诚和恐怖文学体验夜安排排期了。
旁边妙佳佳全程张着嘴，眼睛在蓝漪涟那身女巫装上来回扫。
安子露这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文艺社的蓝漪涟学姐。这是我朋友，妙佳佳。”
蓝漪涟盯着妙佳佳看了一会儿。
从双马尾看到蝴蝶结，再到那身裙子，她的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那个眼神就像是饿狼寻到了猎物。
“妙佳佳学妹，你今天中午吃完饭有空吗？想不想穿非常非常好看的衣服？”
妙佳佳的脸“腾”地红了：“我、我嘛？”
“对呀。我觉得你穿肯定特别合适！”
妙佳佳支吾了两声，最后小小地“嗯”了一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高一五班的方阵从跑道上走了过来。
安子露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单偲。
他举着班牌，校服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
两个人隔着半条跑道对上了视线。
单偲咧开嘴，冲安子露眨了一下眼。
这是Wink吗？
安子露还没来得及反应，广播就响了。
“高一五班，口号——”广播里的女声顿了顿，“梦想选择同路，汗水青春共舞，五班脚步，踏出我们自己的方向！”
安子露顿时老脸通红，也不知是被善思的Wink熏的，还是听见自己写的被念出来羞的。
看着安子露正燃着火一般的双耳，蓝漪涟笑得不怀好意：“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安子露想否认，但好像说什么都像是无力辩驳。
方阵走到高二年级那边时，安子露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司然原先看见她们，低头跟常安诚说了一句什么。
常安诚抬起头，目光越过跑道，冲蓝漪涟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然后举起手，比了个明晃晃的倒拇指。
蓝漪涟二话不说还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
安子露低声问：“学姐，是不是让常学长穿女装太为难常学长了？”
“哪有为难他。他对那件白色裙子喜欢得很。”蓝漪涟说，“而且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早就不是零次了。”
安子露觉得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校长盛丽在主席台上做了简短的开幕致辞。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听见几个词：拼搏、友谊、安全。
太阳升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
五颜六色的班旗在风里翻动，密密麻麻的人声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安子露站在其中，忽然觉得，月考之后能有这样一个日子，真的太好了。
☆
运动会正式开始。
安子露作为班干部，大部分时间待在高一五班自己搭的后勤棚里。
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了张蓝色塑料布，上面摆着一箱矿泉水、一袋面包、几根香蕉。
单偲提前写了张“高一五班大本营”的纸条，用胶带贴在棚子最前面。
安子露每次看到都觉得像什么野外求生据点。
阮朱霞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来了。
那台相机有一个特别突出的镜头，安子露刚看到时都不敢碰。
看见安子露好奇的眼神，阮朱霞狡黠一笑，从书包里又拿出一台相机往她手里一塞：“你负责拍点花絮。快门是这里，录像按这个，旁边是调焦。”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说要去拍五十米，如果安子露要拍的话，也可以帮忙去拍一拍他们班进行项目的同学。
安子露捧着相机，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炸的地雷。
她对着远处随便按了一张。
有反应，有声音。
又按了几张。
找到了点感觉。
反正她就围着后勤棚附近乱转，拍人、拍天、拍跑道、拍对面看台上那些拿着花球的女生。
正当她低头翻看自己拍的照片时，忽然发现某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她一张张往后翻，那人越来越大，脸越来越清楚。
她猛地抬起头。
常安诚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黑眼圈上那颗不明显的小痣。
“哇——你！”
安子露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把手里的相机甩出去。
常安诚连忙摆手：“别别别，相机拿稳！”
“常学长，你干什么啊？”安子露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真的很适合当贞子你知道吧，太会跳脸了。”
常安诚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然后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安子露心想，你这个黑眼圈，还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那个，安子露学妹。”常安诚压低声音，“你是在给运动会拍照吧？”
“在尝试帮我们班的拍一点…”
“那个，我待会儿有个比赛，也和你们高一的合一起跑。”常安诚说，“而且到时候学姐也会来看。拍你们班同学的同时，能不能稍微也帮我拍几张，然后还有，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拍几张你蓝学姐的照片？”
安子露眨眨眼。
“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她看比赛时的样子。不用多，一张就行。”常安诚越说越小声，脸也越来越红，“我可以付钱。”
“付钱？”安子露的重点一下就被带偏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常安诚抓抓后脑勺，又吞吞吐吐道，“就是……如果你方便的话。一张十块！”
哎呀，豪爽啊！
有报酬，那安子露肯定得干！
不过，安子露看着面前这个之前阳光得不行的人，此刻像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她嘴角已经开始抽了，一个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学长，你是不是喜欢蓝学姐啊？”
安子露有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而出这句话的，但当她说出口时，自己已经开始后悔了。
常安诚的表情像被雷劈了一样，耳朵、脖子、脸，一路烧上去。
“怎么可能！”他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低，“我……我为什么要喜欢她？她就知道骂我……她……”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用两只手捂住脸，小声说：“好吧。可能确实有点喜欢。你千万别告诉学姐。要是被她知道了，她肯定会狠狠的拒绝我，然后嘲笑我的。”
安子露心里的小人已经在大喊：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说。
“包在我身上。”安子露保证，不过，“不过照片只能用于正规用途，比如……思念什么的。”
常安诚一脸茫然：“还能有什么用途？”
“没有了。一定没有了。”安子露正色。
☆
中午休息时间，安子露和妙佳佳按照蓝漪涟的指示，去文艺社试衣服。
废弃教室被临时征用成了更衣间。
安子露原本幻想自己会拿到一套帅气的异世界勇者装，或者至少是那种带披风的贵族礼服。
结果蓝漪涟塞到她怀里的，是一套充气恐龙玩偶服。
更准确地说，是恶龙，因为这套玩偶服多了两个翅膀、一对牛角，全身刷成纯黑色。
“学姐，这个是什么？”安子露艰难地把头套摘下来，闷得额头上一层汗。
“是抓走公主的魔王，嘿嘿，你看这个是不是特别可爱。”蓝漪涟帮她把背后的充气阀门打开，“我就知道，你穿这个肯定可爱爆了。”
安子露觉得学姐的审美可能被什么东西传染了。
她好不容易把整套衣服穿上，遮住了自己的脸。
当然是在衣服里面捂住自己的脸。
太丢脸了。
她像一个充气过度的黑色气球，小心翼翼地移动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
“学姐，我是一只龙，那妙佳佳是什么？哥斯拉吗？”
难以想象，这是学姐眼里特别特别可爱的衣服。那特别特别好看的衣服，岂不是更加雷霆？
“那倒不会。”蓝漪涟说。
话音刚落，妙佳佳从另一扇门后探出头。她头上戴着一顶金色塑料王冠，脸上红扑扑的，表情有些慌张：“学姐……拉链好像拉不上。”
安子露把头套摘下来，走过去。
妙佳佳身上穿着一条蓬松的公主裙，泡泡袖，束腰，层层叠叠的纱。
她背过身，蓝漪涟上去帮忙拉拉链，拉了几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很悲伤地说：“不会啊。我穿的时候不会这么勒。而且前面还很宽松……”
“可能……是我胖了。”妙佳佳小声说。
“你胖什么胖。”蓝漪涟一脸悲愤，“你这明明是数值怪！咱俩腰明明差不多细，但你就是能把这条裙子撑起来，我穿上前面就空荡荡的。这条裙子需要特别好的身材才能穿，你穿刚刚好。常安诚那个死家伙还说我穿这条裙子是浪费裙子。我才是该难过的那个。”
安子露默默在心里帮妙佳佳把拉链拉上了。
蓝漪涟最后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不过你穿真好看。比我合适多了，我穿这件衣服得到的最好评价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妙佳佳红着脸，小声说“谢谢学姐”。
安子露问：“所以这衣服到底是要干什么？”
蓝漪涟解释说，本来他们是做恐怖文学体验夜的，结果买衣服的时候一下没收住，风格就有点跑偏。不过没关系，可以缝合。
“比如勇者救出公主之后，公主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原来恶龙才是被控制的公主，而真正的公主才是幕后黑手。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细思极恐，很有意思，不是吗？”
安子露能听懂这个剧情，但完全不敢往深处想。
因为这个故事里面还有一个贞子…和一个绿脸女巫。
试完衣服，妙佳佳先走了。
安子露留下来，装作整理自己的衣服，顺口问：“学姐，你之前说常学长喜欢穿女装，真的假的？他天天穿吗？”
比如在私底下，衣服里面穿着的是女士内衣内裤的那种异装癖？
蓝漪涟说：“那肯定不是，不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穿女装了，我们高一的时候社团有活动，当时的社长也不知道怎么劝的，反正就让他穿女装了。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不过我们高一的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烦。但是你知道吗，他刚跟我见面的时候，居然问我‘你看不看后宫小说’，还说一眼就看出我是宅女。”
安子露一脸震惊：“不是吧？学姐你高一和现在差别很大吗？”
学姐现在一副非常潮流的装扮，一点也不像传统宅女。
“我以前不打扮。”蓝漪涟指了指自己，“现在这样是因为被他当时刺激到了。他自己一个死宅男，黑眼圈那么重，天天上课睡觉，居然好意思说我是宅女。我每次看到他那个黑眼圈，就觉得这人肯定熬夜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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