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丰尔岛上的孩子分两种。一种是家里有渔船的,父亲出海回来能带一兜子鱼,换面包和糖,日子过得紧但能过;另一种是父亲在岸上打零工的,修船、搬货、刷漆,活儿有时有有时没有,锅里的东西也就有时有有时没有。
克里斯蒂亚诺家属于第二种。他父亲迪尼斯在码头做花匠,给镇上那几户体面人家修剪花园,活儿不算少,但钱不多。他母亲多洛雷斯除了照顾一大家子,还得接缝纫的活儿回来做,一台老式缝纫机从早踩到晚,咔哒咔哒响得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克里斯蒂亚诺的衣服都是哥哥们穿剩下的,裤腿短了一截,上衣肩膀缝过好几道,针脚歪歪扭扭。他的鞋是乌戈穿不下的,左脚那只底磨薄了一半,跑起来硌脚,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岛上那群孩子不会因为他穿得破就不带他踢球——沙丰尔踢球的孩子本来就少,凑够了人数就不错了——但他们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比如传球的时候故意不给他,或者在分配队伍的时候用那种“好吧勉强带上你”的语气喊他名字。再比如,当他和阿斯泰尔走在一起的时候,巷子口就会有人阴阳怪气地喊。
“唷我们的王子,带着他的跟班回来了哈哈哈哈。”
这句话第一次从某个大孩子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克里斯蒂亚诺的脸涨红了。他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腿僵得像两根木桩。阿斯泰尔走在他前面两步,听见那话就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克里斯蒂亚诺的眼睛垂着,盯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尖。
阿斯泰尔走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是凉的,指节细长,握上去很轻,但是没松开。
“跟我来。”阿斯泰尔说。
克里斯蒂亚诺被他拉着走过了那群孩子,全程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脸。阿斯泰尔也没看。他拉着克里斯蒂亚诺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走到了码头边一处废弃的船棚后面。那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阿斯泰尔松开他的手,在船棚边沿坐下,两条腿悬空晃着。“他们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克里斯蒂亚诺没坐。他站着,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们说我是跟班。”
“你听他们放屁。”
克里斯蒂亚诺抬起头看他。阿斯泰尔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眼睛看着海面,语调又平又淡,就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
“你不是我朋友吗?”阿斯泰尔偏过头来看他,“跟班是你帮我拎包递水的意思,你帮我干过那些吗?”
克里斯蒂亚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干过。只有阿斯泰尔给他递水,给他偷牛肉,蹲下来帮他系鞋带。
“……没有。”
“那不就完了。”阿斯泰尔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木板,“坐。”
克里斯蒂亚诺坐下了。木板很凉,底下就是海水拍上来溅起的水沫,溅到他脚背上,凉凉的。阿斯泰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糖,橘子味的,保罗从里斯本进货时带回来的。他把糖纸剥开递过去。
克里斯蒂亚诺接了。糖含进嘴里的时候橘子的甜味一下子涌上来,酸得他牙根一哆嗦,然后就是满口的甜。他把糖在嘴里翻了个面,用舌尖抵着,舍不得嚼碎。
阿斯泰尔把糖纸捋平了叠成一个方块,塞回口袋里。“吃了就是朋友,吃了就不能反悔。”
克里斯蒂亚诺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反悔?”
“你要是哪天再因为别人说你是跟班就傻站着,我就不给你吃糖了。”
克里斯蒂亚诺不说话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橘子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他看着阿斯泰尔的侧脸,他皮肤白得在黄昏的光里几乎发亮,黑发被风掀起来一缕又落下去,灰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克里斯蒂亚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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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一场球踢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事。
起因是一粒争议球。克里斯蒂亚诺在禁区前沿接到阿斯泰尔的直塞,一脚推射打进了球门左下角。对面那个守门的大孩子叫若昂,十五岁,高他两个头,当即举手说这球越位了。
克里斯蒂亚诺喊:“我没越位!”
若昂从门线上走过来,步子很沉,挡在他面前。“我说你越位了,小杂种。”
周围的孩子围过来,有的说越了有的说没越,吵成一团。克里斯蒂亚诺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球门立柱,退无可退。若昂比他大那么多,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鼻翼翕动着,嘴角撇着。
“你连鞋都穿不起,还跟我争球?”若昂推了他胸口一把。
克里斯蒂亚诺撞在门柱上,后脑磕了一下,闷响。他眼睛立刻红了,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攥得死紧。
若昂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伸手去拽他领口。“哑巴了?听见没有——”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若昂的手腕。
那手指细白修长,像钢琴家的手。阿斯泰尔站在若昂旁边,灰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他比若昂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也薄得多,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凉飕飕的,像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那股风。
“松开他。”阿斯泰尔说。
若昂低头看他,嗤笑了一声。“小王子,这不关你的事——”
“我说松开他。”
阿斯泰尔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尾音往下沉了一截。若昂对上那双灰眼睛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手腕上那截细瘦的手指传来的力道好像变了——不是变大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他松不开、也使不上力的奇怪的钳制感。他手腕僵了两秒,松开了克里斯蒂亚诺的领口。
克里斯蒂亚诺顺着门柱滑下去,蹲在草地上,一只手捂着后脑勺。阿斯泰尔松开了若昂的手,蹲到他旁边。
“疼不疼?”
克里斯蒂亚诺把脸埋在膝盖里,摇了摇头。他的肩膀在抖。
阿斯泰尔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绕到他身后,手心贴着他后脑勺被磕到的地方。他摸到了那个鼓起来的包,指腹轻轻蹭了蹭,没说话。
若昂在旁边站着,有点下不来台。围观的孩子们都在看他们,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若昂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球被谁一脚踢到了巷子口,滚了几圈停在了墙根底下。
船棚旁边的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海风还是那样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气。
克里斯蒂亚诺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还在抖,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他们说我连鞋都穿不起。”
阿斯泰尔看了一眼他的脚。左脚那只鞋的底已经薄得能看见地面了,右脚的大拇指处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脚趾冻得有点发紫。
阿斯泰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然后朝克里斯蒂亚诺伸出了手。
“起来。”
克里斯蒂亚诺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阿斯泰尔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他。
“明天早上你来我家门口等我。”
“干什么?”
阿斯泰尔没回答。他走到巷子口把那个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克里斯蒂亚诺一眼。
“记住,明早。早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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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克里斯蒂亚诺就站在“保罗的厨房”门口了。他穿着昨晚那身衣服,鞋子还是那双破鞋,但他搓了搓脸,把头发捋了捋,站得直直的。
门开了。阿斯泰尔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他的鞋,没说话,把他拉进了屋里。
保罗在后厨忙着切洋葱,听见动静头也没回。“罗斯,你最好告诉我你有正经事。”
“有。”阿斯泰尔拉着克里斯蒂亚诺上楼,进了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盒子是新的,纸板还挺括,上面印着耐克的标志。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双白色的足球鞋。鞋面是皮的,鞋底有橡胶钉,侧面的勾标志崭崭新新,在晨光里反着亮。
克里斯蒂亚诺愣住了。
“保罗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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