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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1.当年

陆悬星还没来得及说出半个“不”字,李载游却仿佛断定他不会拒绝一般,扯住他的手腕便往屋外走,同时命令自己的副官不要跟上。

李载游的步子迈得极大,陆悬星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穿过了回廊。他这具壳子本来就虚,方才又折腾了一遭、耗了心神,如今被这么拉着走,脚下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你慢些……”他话没说完,便被李载游一把扯进了屋,门在两人身后“砰”一声合上,震得门上的装饰玻璃都开始簌簌作响。

屋内光线昏暗,李载游却没给他适应的时间,直接将陆悬星抵在了门板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俯下身来,眸中情感晦暗不明。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李载游能看清陆悬星眼角那一抹因疲惫而泛起的薄红,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淡淡阴影,看清他微微抿起的唇上因方才那一路踉跄而咬出的淡淡齿痕。

李载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已经不由自主的重了几分。

“说吧。”李载游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眯起了灰褐色的眸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从灵堂到这里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轻轻一笔就把李家搅得乱七八糟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

李载游活了快三十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还从没见过有哪个人像陆悬星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自己却永远都摆出副柔弱无辜、任人宰割的模样。

可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又会对他如此在意。

明明无论从他所查到的资料还是实际接触来看,这人不过只是他那没出息的父亲养在宅中的一只金丝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骄纵成性的花瓶。可当那天夜里这人醉醺醺的扑进他怀里、软着嗓子冲他卖乖撒娇的时候,李载游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与迟疑。

起初他只当是愤怒厌恶,是被冒犯了的恼怒,可直到方才灵堂中,看见李载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陆悬星动手动脚时,李载游才有些震悚的发现,自己心中那一瞬间翻涌上来的情感,竟是有些嫉妒与愤怒的。

陆悬星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前胸又被李载游身上传来的热度烘得发烫,有些进退不得。他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注视,轻声道:“阿游这是在干什么……”

“别跟我装。”李载游打断了陆悬星撒娇似的话语,空着的那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先是宋逸行,再是我,然后是李载烟……李家这一代的三个都被你撩拨了个遍。你在李德延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要是真为了什么遗产,怎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吹枕边风,偏偏等他死了才开始折腾?”

“陆悬星,你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究竟答应了那老东西什么,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触手所及之处,是意料之中的滑腻温热,还有那具身子因着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李载游的拇指不受控制地蹭了蹭陆悬星的下唇,心想这人明明瘦的厉害,怎么偏偏生得哪里都软,连下巴上的这点皮肉都让人捏着舍不得放。

陆悬星被他捏的有些不自在,心中却飞快转着念头,微微垂下眸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阿游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不过是个病的快死了的病秧子,德延在的时候我还有个依靠,他如今没了,我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这是找条活路,还是准备狡兔三窟?”李载游冷笑一声,心中却因着“德延”这两个字有些没来由的烦躁起来,“那天晚上你说的可怜,我差点就信了。可你转头就能对着李载烟投怀送抱,没过几天又能跟宋逸行眉来眼去。陆悬星,你的‘活路’未免也太多了些。”

陆悬星被他这过于直白的话堵的有些闹心,心中暗骂这李家老大简直比李载烟那个龙王归来的神经病还要难缠,沉默片刻,却还是软软的出了声:“大少爷,你也知道,我从来就没什么别的本事。这张脸、这副身子,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我下贱也好、不知廉耻也罢,可我早已在这宅子里荒废了许多青春年华,我要是再走出去,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呢?”

他说着,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搭上李载游撑在他耳侧的手腕,像是试探,又像是在勾引:“况且……德延对我有恩,我还想留在这里,看看这些旧人、这些旧物,也算是替他守着了。”

李载游的眼神暗了暗。手腕被那几根微凉的手指搭着,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悬星指尖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怯懦的试探。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也不知道是在恼陆悬星这近乎自轻自贱的言辞,还是在怪自己听了这话之后竟会觉得心疼。

陆悬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腕上极快划过的一丝肌肉颤动,正要将计就计的加码,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却突然松开了。

“留在这里。”李载游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有些古怪,“你对李德延倒是情深义重。”

他虽说是个名义上的李家大少,可出身却也没比剩下两个好上多少。打小就被送去了军中,跟着一群军士摸爬滚打,后来又被以“接管家产”为由丢到了海外,说是留学,实际上一开始去时连语言都说的磕磕绊绊,又被人骗走了钱,而他那个所谓的父亲,除了按时打钱,几乎从没问过他一句冷暖。

因此当李载游听说李德延在京城养着个宝贝似的小情人、将那人捧得要星星不给月亮时,心中首先泛上的感受竟是嫉妒与释然。真正接触到陆悬星这人时,也多多少少存了点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位他名义上的“小妈”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能力,能把李德延那个没良心的老东西钓的让去东不敢往西。

可他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个传闻中的“小妈”用几句话就搅的心神不宁。

“至少……也让我知道德延死前究竟说了些什么吧。”陆悬星的声音把他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死得太突然,连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还在演戏。

李载游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声,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陆悬星折腾了这么大一遭,费了这么多心思,宁肯自己受辱也不愿意把和李德延说过的信息吐露半分,难不成是真在意李德延这个人吧?

“你就真这么在乎那个老东西?”李载游偏过头来,灰褐色的眸子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声音微冷,“据我所知,他对你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脑子里翻着那些查来的资料——陆悬星被养在宅中十几年,没有社交、没有工作、没有自由,差不多被养成了个废人。

“把你养在宅子里,不许你出去,不许你和外界接触,给你吃穿用度,却也把你当个物件似的藏着。他什么时候问过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载游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那个老东西把你养成了这副离了他就活不了的样子,你还对他念念不忘,陆悬星,你倒是痴情得很……”

“你这是在吃醋吗?”陆悬星忽然问了一句。

李载游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可对上陆悬星那双忽然亮起来的桃花眼时,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醋?他能吃谁的醋?李德延还是李载烟?

陆悬星向前迈了一步,主动拉近了方才被李载游让出的距离,微微弯了弯眼:“大少爷脸皮倒是薄。明明白天的时候瞪着李载烟,恨不得取而代之,现在怎么又装起来了呢?”

李载游低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中正映着自己的影子,亮的晃人。李载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档案室里,他曾经翻到过一份新生资料。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要更年轻些,眉眼间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履历上写满了各种荣誉和奖项,像是一颗正要冉冉升起的新星。

那时的陆悬星,和眼前这个被困在宅子里、只能靠勾引男人来求生的陆悬星,真的是一个人吗?

李载游只觉得心脏憋闷的不行,哑声道:“别说这种我不屑于做的事。”

他李载游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拿、去抢,还从没有过摇尾乞怜的时候。

“宋逸行就是个傻子,被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情深似海。李载烟……”他嗤笑一声,“李载烟从根上就烂透了,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按住了陆悬星的肩膀。那肩膀瘦的有些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地摸到下面的骨头。李载游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饭?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为了个死掉的老东西搭上自己,很不值得。”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大大出乎了陆悬星的意料。陆悬星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轻笑一声,有些狼狈的转开眼,轻声道:“你这么说,不怕李德延晚上给你托梦骂你吗?”

李载游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陆悬星颈侧的牙印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学生会主席。”他忽然说。

陆悬星愣了愣。

“留洋的那几年,我做过几天学生会主席。”李载游抬起眼来,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悬星脸上,“你也是公费留学生,虽然比我晚了几届,可学生会也留了你当时的申请表,我有看过。”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尘封已久的旧事:“你的成绩很好,论文写的也漂亮,我记得当时有个教授还夸过你,说你是个做学问的料子。后来我辞掉了职务,再后来就听说你回国了,还退了学,再没出现在任何学术场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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