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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二十二章 朝堂

谢临渊站在殿门旁,将袖中的几页抄件重新折齐。昨夜的衣裳还未换下,袍角沾着泥水,干后结成了一层薄痕。

户部侍郎杜承礼从旁经过,行过礼,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宁王垂手立着,袖口露出一角纸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同他寒暄。

离上朝还有些时候,殿外的灯尚未撤。

杜承礼正要开口,谢临渊已朝他颔首,转身入殿。崔玄策随后进来,两人的视线在朝班之间相遇。谢临渊没有避开,待他走到近前,才将露在袖外的纸角收了进去。

寻常奏报议毕,谢恒翻开京兆府递来的封呈,看到落款,目光转向阶下。

“一夜没睡?”问得随意,倒像兄长问弟弟的起居。杜承礼握着笏板,没敢接这话。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兄弟二人在殿上便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有一回,御案上的茶盏掷下来,宁王额角流着血,仍跪在原处。今日谢恒这样问,近处几人反倒低了头。

谢临渊出班行礼:“是。”

封呈搁回案上,谢恒的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往日叫你领差事,你推三阻四,如今倒连夜忙起来了。查到了什么,值得你这副样子来见朕?”杜承礼稍稍松开握笏的手,余光扫过朝班,崔玄策却仍望着谢临渊,未曾垂首。

几名官员顺着话音看向那截沾泥的衣摆。谢临渊已取出抄件,双手呈上。

“臣查到货行往来中有旧案所涉之人的签押。替货行经手转运的周怀安,今晨已被拿住,原册也由京兆府点验封存。”他撩袍跪下,“臣请重核当年互市银案。”

朝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有人侧身看向同僚,又很快站正。五年前那桩案子,问过多少人,封过多少卷宗,殿中不少人还记得。崔玄策站在原处,任几道目光掠过衣袖,连头也没偏。

内侍高福接过抄件,送到御案前。谢恒将它与封呈并在一处,逐行看下去。杜承礼原还望着宁王的袍角,此时也转向御案,等着上头发话。

“前后几笔往来尚有出入,须同原册、当年的手令一并核验。”谢临渊说完,谢恒示意他起身。他站起来,理好衣袖,却没有归班。

“臣另请,命诸司商议复开边市。”

方才尚有细语的地方,也静了下来。

左侧几名老臣抬起头。御史沈惟清站在后列,正低头查看要奏的事,闻言将奏疏合起,出班行礼。

“臣请宁王说得明白些。王爷今日是请查旧案,还是请重开互市?”

“旧案要查,互市也要议。”

话音才落,沈惟清便接道:“当年互市出了什么事,王爷比旁人更清楚。如今查得几笔货行往来,便要朝廷重议边市?”

说罢,他转向御座,将笏板举至身前:“臣请陛下三思。”

“几笔往来不足以翻案,所以臣请核查。”谢临渊向御座行了一礼,“互市应否复开,也不该只由这几笔往来决定,所以臣请诸司议。”

旁边衣袍窸窣,杜承礼已从班中走出。沈惟清闻声退开半步,让他上前。

“王爷既请复开,可有现成章程?”向御座行过礼,杜承礼转过身来,“边关验货、收税、转运,处处都要人,都要银钱。当年亏失尚未核清,今日若再沿旧制,难免重蹈覆辙;若要另立新制,又岂是一句请议,便能让下面去办?”

“杜侍郎说的,正是该议的。”谢临渊转向他,“臣不请明日开关,也不请照搬旧制。验货与征税如何分责,转运凭据如何交验,边关与户部怎样互核,皆须逐项拟定。不能仍让同一批人办货、记账,出了差错,再拿自己写的账来搪塞。”

杜承礼原已准备好下句话,听到“边关与户部互核”,却没立即接上。他看着谢临渊,笏板慢慢抵紧掌心。

“旧案也一样。”谢临渊接着道,“银钱究竟亏在何处,是关验、转运出了疏漏,还是有人借机侵吞,总得查明。否则新章程拟出来,谁知道旧日的差错会不会再犯?”

“王爷今日,是来呈证,还是来请朝廷改弦更张?”

崔玄策从班中走出,向御座行礼,站定后才转向谢临渊。

“周怀安尚未审,货行的账也只经点验封存,王爷便将复开互市一并提了出来。案子还没查,往后要怎么办,倒先定下了?”

“请诸司议,何时成了本王定夺?”谢临渊侧过身,“若连议都不能议,今日这几份凭据,是不是也不必往御前送了?”

“凭据自然要验。”崔玄策没有退回班中,“可主审的人听过王爷今日这番话,落笔之前,怕是先要想一想,怎样的结果,才不至于碍了复开互市。”

“那便另择人主审,本王不插手。”

沈惟清刚要开口,听到这句,笏板停在了身前。

谢临渊已转向御座:“请陛下另命有司。原册、供词、转运凭据一并封存,臣若另得凭据,也照章呈交,绝不私下提人问话。”

沈惟清唇间的话停住了,随即退开半步。谢临渊没有归班,仍望着崔玄策。

“既要避嫌,绣衣司也该如此。当年经手之人、所奉手令、往来交割,请一并交出。”

“绣衣司密档,不示外人。”

“那便由陛下指定有司,涉密之处另行封呈。”谢临渊没有让步,“臣曾主张互市,不能独掌复核;绣衣司经手的事,自然也不能只凭一句无误,便不许再查。”

殿中有人轻轻换了一口气。御案后,谢恒将抄件压在封呈上,没有打断。

崔玄策望着谢临渊,等他把话说完,才问:“若核到最后,旧案无误,王爷还要不要重开互市?”

“要。”谢临渊迎着他的视线,“旧案即便无误,复开之议也不该就此作罢。”

杜承礼转过头。崔玄策像是只等这句话:“如此看来,查案只是由头。王爷真正要的,仍是推翻当年的闭市之议。”

闭市的诏令是谢恒亲自下的。

沈惟清出班道:“旧案有疑,可以复核。可王爷方才说,即便原判无误,也要重开互市。那便请说明,闭市究竟有何不妥?”

御案后没有声音。谢临渊向御座行过礼,直起身来。

“闭了边市,边民便不用粮布了么?朝廷不许走,货就真能停在关内?”他指向御案上的封呈,“这三家货行换名、换车、换凭据,往来不绝。禁令之下,货仍有人运,银钱仍有人收,官府却连运了什么都难以查明。如此闭市,究竟禁住了谁?”

“禁令有人违犯,便该严查私运。”杜承礼接过话,“王爷如何断定,开市之后,他们便肯报验纳税?若明关设了,暗路仍在,朝廷岂不是又多养一批人?”

“所以要请户部核算,请诸司拟定章程。”谢临渊转向他,“开市要费多少,能收多少,私运又该如何查禁,都须拿出实数、定下办法。若核议之后确实不可行,再呈请陛下裁断。可如今连核议都不许,杜侍郎又凭什么断定,这笔钱一定是白花?”

杜承礼仍站在班外,谢临渊转向他,接着道:

“闭了边市,边民便不用粮布了么?朝廷不许走,货就真能停在关内?”他指向御案上的封呈,“今日三家货行换名、换车、换凭据,运了什么、银钱到了谁手里,竟要拿住经手人才能问。长此以往,又比明设关验、照章征税好在哪里?臣请彻查这些往来,也请诸司据此核议复开之事。”

杜承礼眉间的褶皱愈深。户部要承担的花费尚无着落,他不能轻易赞同;可三家货行的往来就在封呈里,再以闭市为由驳回,也说不过去。笏板边缘抵着掌心,他将话在心里掂量了几遍,终究还是往旁边退了半步。

谢临渊这才转向崔玄策。

“原判无误,定下的罪责不改,也不妨碍另议开市。可倘有冤错,就该追究究竟是谁从中得利,不能往后每有人问起,便拿那份定论堵回去。”

崔玄策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那截沾泥的袍角上掠过,才道:“王爷这些年不理庶务,今日肯为朝廷分忧,自然是好事。”

说到“分忧”二字,朝班里有人偏过头来。谢临渊往日推辞差事,常用的不过是身子不适、才具有限。御前挨了斥责,隔日仍能在酒楼里见到他。如今如同换了个人样的在殿上,倒让人不知该信几分。

“只是章程要逐条定,账要逐笔核。诸司有异议,须有人去协调;查到不肯认的账,也须有人追到底。”崔玄策侧身朝御座一揖,“这些事,不能只凭户部几名官员奔走。王爷既然请了议,总得有人主持。”

杜承礼原已退开,听见“户部”二字,又停住了。沈惟清也转向谢临渊,等着他的答复。

“今日说的是王爷的主张,明日拟出的章程,却要各司署名。”崔玄策转回来,声音仍旧平稳,“真到了得罪人、担责的时候,王爷还认不认?”

谢临渊身后,一名官员原想上前,脚下才动,便又站住。这时候替宁王接话,往后这件差事,便未必还能推得干净。

御案后的谢恒始终没有开口。崔玄策也不催,行过礼,往旁边让了一步,将殿中正对御座的位置留给了谢临渊。

谢临渊低头理平袖口,走到殿中跪下:“臣愿领复开之议,参与拟定章程,逐项经办。所议若有失当,臣自来御前领责,不推给经手官员;若臣借机干预旧案核验,也请照律问责。”

右侧一名年长官员向前倾了倾身,似乎想开口,最后仍站住了。沈惟清望着跪在殿中的人,将笏板缓缓放低。

崔玄策仍站在一旁,袖口轻动,原先拢着的双手垂了下来。

谢恒没有立刻答话,翻过封呈的末页,将京兆府所列的凭据又看了一遍。

“朕若准你领差,诸司有驳议,你须听;章程有疏漏,你须改。最后能不能开,仍由朕定。”纸页合拢,他看向阶下,“如此,你还领不领?”

谢临渊仰起脸:“领。”

“起来。”

待他站定,谢恒才将封呈交给高福。

“交大理寺。”

陆修远闻声出班,俯身听旨。

“由你会同京兆府复核,沈惟清监察。涉案人犯、账册、手令,逐项列册,凭册调取。”

“臣领旨。”

“复开互市另立卷册,户部牵头核议,宁王主持章程筹拟。各司所报,具名呈交,不得只议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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