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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九月雪

九月廿三,京城落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粒,混在清晨未散的雾里,落上屋瓦便化了。卯时将尽,雪渐渐密起来,桂枝间还留着花,枝头却已沾了白。玄武大街上,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湿黑的辙印。

挑水的、赶早市的纷纷停步,伸手去接。有人裹紧衣襟,说京城十余年没见过九月落雪,怕不是好兆头;旁边卖炭的笑他多虑,拨了拨筐上的油布,仍朝来往行人吆喝。

将近晌午,崔玄策到城西别署时,车顶已落满了雪。韩铮候在门前,见车停稳,便迎上去递过披风。两人进了门,沿廊往里走,北渠那边的事也一路报了过来。

陆修远封住了三艘船,谢临渊仍在追查绣衣司近几日的调令。北渠值守的官差、经手互市银案的人,姓名须与名册逐一核对。韩铮派去的人几次以密令推托,都被陆修远拿着旨意驳了回来。

“王爷不肯松口。”韩铮落后半步,“值房的名册若再交不齐,陆修远便要带人封存,属下已拦不住了。”

廊外那株桂树还没谢尽,雪落在残花间,薄薄覆了一层。崔玄策经过时停了停,没接北渠的话。昨日谢临渊跪在殿中的样子,他还记得。那人亲口领了复开之议,往后户部重算银钱、边关核验转运,旧日封存的账便都可能被翻出来。

“杜承礼怎么说?”

韩铮跟着停下:“户部已在核算用度。属下去时,杜大人还在问,边关添多少人,银子从哪项拨,转运由谁经手。下面只说宁王昨日已经领差,他便让人把要核的数目列出来,送去请王爷答。”

崔玄策拢了拢披风:“咱们的事,他怎么说?”

“没应。属下提了绣衣司,他便打断了,说户部经手的银钱,往后出了缺漏,仍得找他。”韩铮顿了顿,“后来属下问,宁王昨日在殿上说的那些办法,究竟能不能办。他把已列的几项看过,才说,能议。只是数目没齐,不肯先签押。”

“他还查了什么?”

韩铮声音低了些:“补拨军需的原册已经调出来了,连同当时的调令。咱们与户部往来的几笔,他逐笔问了经手人。”

“你怎么回的?”

“照册上记的回了。他听完,便让人去找那几个人。”

廊外雪粒扑进来,落在崔玄策袖上。他拂了两下,才将那点湿痕掸去。

“既是照章核算,便让他核。不必替绣衣司争。”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已缓下来。

“银钱、人手,边军与沿边州府怎样配合,都请宁王逐项拿个章程。既当众领了差,总要办得周全。”

韩铮应下,正要退开,又被叫住。

“户部再来调册子,先把公文送到我这里。”

“若催得急……”

“告诉他,正在找。”

韩铮应了声,又问:“宁王已经递进去的那些呢?”

“请沈惟清一并核验。原册还是抄件,从何处取得,经了谁的手,供词又是在何处录的,都该问清。”

“属下这便去拟回文。”

“还有,夜鸮经手的旧档,先取来给我。”

韩铮正要退下,闻言又站住:“也要交御史台?”

“先不交。”

崔玄策转过身,望着他。

“夜鸮经手的旧档,先取来给我。”

韩铮问:“哪一桩取起?”

“她父亲那桩。”

“那案子已经——”

“她不认了。”

韩铮止住话。崔玄策还站在月门下,半晌才接着道:“染坊里,她当面问我,那笔银子究竟是不是她父亲贪的。”

“您怎么答的?”

崔玄策看过来,韩铮便低下了头。

“把宁王这次呈的凭据也列出来,放在一起看。她在秦家翻了什么,从周怀安的账上认出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属下去查。”

“别惊动她。”

“是。”

月门外积着一层薄雪。韩铮俯身领命,退回廊下,崔玄策独自往东院去。

院墙外传来孩子的惊呼,有人喊着下雪了,隔着几重墙仍听得分明。东院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雪落在廊外,桂枝被压得低了,偶尔簌簌抖下一捧。东院房门紧闭,崔玄策走近,脚步在门前缓了下来。

孟铁衣从前来交令,也常站在书房门边。受了伤不肯坐,问什么便答什么,等他翻过手里的文书,才说一句,若没有旁的事,她便回去了。

只有一回,差事已经报完,她仍没走。

烛火烧得很静。她望着案后的他,问,若哪日不想再做这些事了,他肯不肯放她走。

那时答了什么,他一时没想起来。

倒还记得走到她面前时,烛花轻轻爆了一声。她没有避开,只在被拥住时绷紧了肩背,过了片刻,才慢慢松下来。他低头时,脸颊擦过她的鬓发,有一点凉。

她没有再问。

后来她当真走了。他照旧看公文、点人领差,偶尔听见门响,也曾不经意地看过去,却没有遣人追回。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崔玄策伸手解开披风,领口的凉意贴上颈侧。里面没有她候着交令的声音,只有极轻的一声咳嗽。

他握住披风,站了片刻,才交给身后的人,推门进去。

孟铁衣坐在窗下,听见门响,没有回头。窗纸透着雪光,照得腕上的血痕愈发暗。绳索磨破的地方粘住了纱布,稍一活动便疼。

昨夜几次听见院里有脚步,她都以为是送孟安回来,等到天亮,门也没有开。那孩子怕黑,夜里醒了摸不到她,便抱着被子坐着,困极了也不肯躺下。不知昨晚有没有人替他留一盏灯。

椅子在对面拉开。一张供纸推过来,纸角碰着她垂在桌边的衣袖。

孟铁衣看了几行,将纸往窗边挪了些。

昨日还要她作证宁王收买旧人,今日却成了她私通周怀安,冒用宁王名义调船运人。哪日传话,哪处交接,都已写好,只空着落款。

崔玄策的手指压在那处:“签了,孟安就回去。”

她没有看他,仍往下读。屋里静着,身旁忽然多了他衣上未散的寒气,从前交令时,也曾离得这样近。

“昨日说宁王收买我,今日又说是我冒他的名。”孟铁衣将供纸推回两人之间,“周怀安供出来的,若与你要的不合,便拿这个去驳他?”

崔玄策没有接这句话,只将纸重新转正。

“先顾你自己。”

“送进大理寺,我还能出来么?”

“不会要你的命。余下的事,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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