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几个粥棚,靠着听风阁的黑玉账牌重新支了起来,灾民总算有了口热粥。
可城外枯柳渡下游那几个县,陈醉昨日去看过,情况比城里惨得多,朝廷若还开不了仓,那边的人早晚要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墨尘把账册往陈醉面前一摊,指尖点了点最底下那行数:“按现下的人头核算,钱粮最多再撑五日。”
陈醉盯着那行字,指腹捻着袖口,盖住护腕底下那道旧疤,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
听风阁的黑玉账牌解过几回急,可银子解得了一时急,解不了江南的饥。
雪灾连着三个月,漕帮的人早把手伸进了粮行,江南大宗水运几乎全捏在他们手里,外面的粮进不来,进来的粮过了他们的手就得涨一轮价。
如今是不缺钱,可真去买粮,价钱却一日三涨。
为着外面排队的灾民,也为了引听风阁背后之人,昨日陈醉又让墨尘去支了一大笔银子。照他本来的打算,反正这钱用之有道,正好加码取银,听风阁的东家也迟早会坐不住。
可听墨尘回来说,那边一个字没问,一个条件没提,账房伙计连头都没抬就把银子给了。
陈醉想着这事,把袖口卷了半圈,对方不像做买卖,倒像在等他入局,偏偏这局他还非入不可。
他扒拉着炭块落进炉膛,啪的一声,火星溅起又灭了,严叔也恰在这时走到了炉边。
陈醉抬眼,发现严叔手里那根铜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场景让陈醉心下一惊,瘪着嘴在心里嘀咕:坏了,又被看穿了。
他假意又往炉里添了块炭,笑着起身,抢在严叔敲打前看向墨尘:“前几日听风阁是介绍了一位粮商吧?叫顾九?”
墨尘合上账册,顺手把卷起的页脚按平,把理由递了过去:“约了今天在城南茶楼,本来是我自己去,可我手里的活也多,要不帮主替我去会会?”
他是聪明人,自打那幅画送进听风阁换来黑玉账牌,这位帮主就总在算账时心事重重,严叔也盯得紧。
陈醉心照不宣地笑了,墨尘让他去,既是真差人手,也是免得他又被严叔提溜着训,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帮主。
“我这就去。”
灵蹊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她看不懂几个人的弯弯绕,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没忍住挤出一句:“帮主,你袖子破了,要不要换身行头?”
陈醉低头,果然见左袖口裂了道小口,他无所谓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破就破吧,它又不是头回这么对我。”
灵蹊点头,像认同这个道理。
严叔就不一样了,他看着那道裂口漏出的疤痕,眉头压下来,陈醉赶紧摆手,急匆匆出门:“回来再补,误了时辰,那几口粥棚又撑不住了。”
他边说边拢袖往外走,把护腕拉到腕骨上方掩住,急急忙忙推门出去。
雪后的街巷冷得发硬,脚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在空荡的长街上弹出去很远,陈醉的思绪停不下来,又绕回那条线索。
他以落白之名重画的画卷,让一个号称天下没有买卖不敢接的情报组织,被逼到开不出价,这远超这幅画本身的价值。
若他们认得这幅画,那听风阁背后的人,可能不仅知道落白的真实身份,更知道六年前苏家的惨案。
他查了六年,线索全断在那场火里,连左邻右舍都说不出半个字。
眼下这桩旧案,终于有了查的由头。
江南雪灾,朝廷派了赈灾钦差,三皇子快到了,各地粮商涌进来,米行药行的柜台后面,每一双眼睛都在打算盘。
青云剑宗的人下了山,金刀门也来了,江湖上几年见不着一条大鱼,这会儿全挤到了江南。
尤其是画送进听风阁之后,凑上来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对味。
那位主动找上门的顾九更是,灾荒时节压价放粮,没有商人会这么做生意,外头传他是替哪位侯爷采买的皇商,借选美人的名头南下铺粮路。
可谁家选美人,选到冻死人的江南来了?
陈醉想着,人已到了城南茶楼。
街角停着辆青布马车,车顶积了层薄雪,帘子半垂,轮辙压进雪里,边缘还硬着,显然停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多想,翻身潜入酒楼。
混江湖这些年,凡要见生人、摸虚实的地方,陈醉总觉着正门太招眼。
他伏下身子,眼睛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圈,二楼雅座空荡荡的,楼梯口的小二靠着柱子打盹,脑门一点一点,怀里搂着把算盘,珠子被他的呼吸推得轻轻晃动。
街对面米铺的伙计探出半张脸,脖子上勒着条脏兮兮的毛领,眼珠子往这边转。
陈醉想到他家的米价,忍不住屈指,把顺来的瓜子壳弹了出去,嗖的一声轻响,那伙计额角一凉,脑袋缩回店里,门帘晃了两晃,再没人伸出头来。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拣了背对楼梯的位子坐下,既能看门,又能把楼下两桌收进耳底。
小二上来一壶粗茶,热气裹着陈年老叶的涩味往鼻子里钻,窗纸外头,细碎雪粒打在檐角沙沙作响,楼下飘来煮烂红芋的甜香,混着雪水渗进木头里的潮冷。
陈醉端着杯子,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朝下开着,楼下两桌各说各话,一桌正说到兴头上,绘声绘色:
“听说没?借赈灾南下选美人的那位,靖王一脉的安远侯,一路莺莺燕燕,荒唐得很。”
“江南都成什么样了,这易归路竟还有心思寻欢!”
“嘘,皇家的事你也敢嚼。”
易归路。
听到这三个字,陈醉指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杯沿的瓷凉渗进指腹,顺着骨缝往上走。
当年,父亲门下确曾有个少年叫易归路,十二岁到苏家学画,安静寡言,连笔都握得规规矩矩,印象里那少年笑起来浅浅的,笔下极稳,临的画总能让父亲赞不绝口,这才让陈醉对他有些印象。
提起从前,陈醉总能想起父亲教他握笔、又恨铁不成钢直跺脚的模样,还有母亲在廊下唤饭的画面,那时的院子里总飘着新磨的墨香,混着廊前那株老桂树的甜。
可六年前的火把这一切吞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给他留下。
六年不见,那个浅笑的少年活在别人嘴里,变成了一路莺莺燕燕的荒唐侯爷,若父亲还活着,一定会痛心疾首。
可若父亲还在,又怎么会让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变成这副模样……
墨香从记忆深处漫了上来。
陈醉端着茶盏,杯口抵着下唇,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换。
若不是邻桌几个跑船的压着嗓子说起逍遥帮是穷鬼送粮,陈醉恐怕半天缓不过神来。
穷鬼,虽然是嘲讽,但陈醉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往上翘了翘。江湖都传月下仙总关照逍遥帮这四个穷鬼,可从没人把这名号和他这个穷帮主连到一处,索性就让他们猜去吧。
他呷了口茶,生怕自己的暗爽不明显。
只是茶凉了一盏又一盏,顾九迟迟没来,约的三刻早过了,这人要不是架子大,就是心里揣着别的算盘。
陈醉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四个指尖在桌上来回敲着,终于和楼梯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楼下隐隐传来招呼“顾老板楼上请”的声音。
来了。
陈醉抬眼,来人一身青衫,拾级而上,衣料是江南常见的细棉,颜色洗得发淡,袖口磨出一层薄毛边,跑商的人该有的痕迹一样不少,举手投足间却多出几分分寸,不像码头里滚出来的。
陈醉掂了掂这人,没摸清深浅,也没机会再细看,人已到了跟前。
心中疑着对方,又恼他迟到,陈醉索性开门见山:“你迟到了。”
顾九一愣,轻咳一声,抬眼与他对上,目光只停了一瞬,陈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止是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这念头刚冒出来,顾九已经把神色收得干干净净,稳稳落座:“没想到是帮主亲自前来。”
“你认得我?”陈醉眉梢一挑。
“既是诚心做生意,自然要知己知彼。”
知己知彼,陈醉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道:“那既是诚意而来,不如让我先开个价?”
顾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少侠但说无妨。”
陈醉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那你可别后悔。”
话音落下,他看见顾九脸上的笑意僵了那么一瞬,像真怕他狮子大开口。
陈醉心里的得意差点没压住,只是面上还端着,将话锋一转:“不过嘛,我逍遥帮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自然不能让顾老板为难,就……”他故意顿了顿,又接道,“按现下市价的三成,先取后付,如何?”
话是客气,价可不客气。
灾荒时节的三成,再搭个先取后付,跟明抢就隔一层窗户纸。
陈醉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等着对面还嘴,他连顾九若是一寸寸往下压、自己该怎么一步步把底价逼出来都想好了。
结果……
顾九失笑出声,还拍了两下手:“陈少侠好会做生意,顾某佩服。”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痛痛快快补了一句:“我答应你。”
陈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答应了,这就答应了?!
三成,先取后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反过来夸他会做生意。
陈醉眯起眼,刚冒头的那点舒坦,啪地又灭了,这哪是占了便宜,看起来分明是他一脚踩进了人家早铺好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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