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件青布棉袄,袖着手,生了一张过目就忘的脸,扔进人堆里怕是转眼就挑不出来了,领口处绣着个极小的「听」字。
陈醉看了眼墨尘,墨尘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确认是听风阁的人后,陈醉这才把拦在前头的手收回来,侧身让路。
那人却没有进门的意思,只从袖中摸出张折好的纸条,递到陈醉面前,平静道:“回信。”
江南那头的事情暂时脱手以后,他们最近一次跟听风阁打交道,就是昨夜墨尘问严叔的下落。这会儿一听回信两个字,陈醉哪里还顾得上旁的礼节,当场便把纸条接了过来。
墨尘和灵蹊也凑到旁边。
纸上只有六个字:人在安远侯府。
陈醉皱着眉,把这六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安远侯府。
那位小侯爷南下以后闹出的动静太大,临江城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借着替朝廷办差的名头,一路走一路挑美人,排场铺得满城都当热闹看。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提起这位爷,能从京城讲到江南,从侯府里养了几个美人,讲到他那只斗鸡吃的是不是贡米,三天三夜都不带重样。
陈醉原先只当这些都跟自己没关系,偶尔顺耳听过几句,却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严叔会跟这座侯府扯上关系。
墨尘先问送信人:“只有这个?”
送信人如实点头。
“怎么进去的?”
“不知。”
“人是死是活?”
“不知。”
灵蹊在旁边越听越急:“那你们这算什么消息?”
那人却没有丝毫波澜:“牌上买的是人在何处。”
言下之意,多一个字,都不在这笔买卖里。
灵蹊还想说什么,墨尘已经抬手把她拦了下来。听风阁做的就是这种生意,一分银子一分消息,昨夜他问的是严叔人在何处,如今人家把安远侯府几个字送上门来,这一单就算做完了。
想到这里,墨尘自己先有些懊恼,他偏过头看向陈醉,声音也低下去:“昨夜问得太急,忘了听风阁只回牌上问的,是我大意了。”
陈醉虽然心急,却决计不会因为这种事怪别人。他抬手在墨尘肩上拍了一下,又把纸条收好,朝那人道:“有劳。”
送信人这趟差事办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灵蹊才又凑过来:“帮主,真是侯府?”
何止灵蹊想不通,陈醉自己也想不明白严叔为什么会在那里,可听风阁做了这么多年买卖,总不至于拿这种事砸自己的招牌。
公议以后,严叔明显有事情瞒着他,白日里时常见不着人,问他去了哪里,也只会摆手糊弄。
那时候陈醉忙着假月下仙和赈灾的事情,只当老头又背着他们替逍遥帮跑什么腿,如今再回头想,严叔恐怕早就独自查到了什么。
只是究竟查了什么,能一路查进安远侯府?
陈醉一时想不明白,便不再凭空乱猜,先把眼下能做的事情分下去。
“灵蹊,你继续查严叔这几日去过什么地方,尤其是公议以后,他见过谁、查过什么,能问到多少算多少。”
“墨尘,你还得再跑一趟听风阁,把严叔为什么会在侯府,还有他现在在里头是活是……”
那个字到了嘴边,陈醉到底没能说出来。
墨尘也不让他说,直接截住话头:“那帮主呢?”
陈醉道:“我去侯府探探。”
严叔如今安危不明,让他什么都不做,只坐在这里等听风阁下一封消息,他实在坐不住。
“我也……”灵蹊张口就要跟,声音却越来越小,说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陈醉看着她笑:“怎么不说了?”
“你是不是打算翻墙?”
“要不我去敲门?”
“……”
灵蹊想了想:“还是算了。”
真要打架,她和墨尘多少还能帮点忙,可夜探这种事情,整个逍遥帮没人比陈醉更熟,尤其是侯府这种地方,她那点轻功真要跟过去,别说帮忙,不给陈醉添乱就已经不错了。
墨尘也从不在这种事情上逞强,只看了眼陈醉的肩:“你的伤,没问题吗?”
陈醉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稍大,伤处确实还会隐隐作痛,不过只是夜里探个府,又不是过去跟人拼命,想来问题不大。
他放下手:“没事。”
逍遥帮如今就这三个人,各自擅长的事情不同,这样分开办事,谁都没有异议。只是再着急去侯府,也得等天黑以后才方便动身,陈醉索性先回房调了会儿气息,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
侯府在城南,从他们落脚的地方过去不算近。
等陈醉到了附近,街面上的人已经渐渐少了。他没急着往墙边靠,这种大户人家的宅子,真想进去,第一件事不是找哪里好翻,而是先看清楚人家的眼睛都长在哪里。
他沿着外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墙下。
墙外有条窄渠,再往旁边是一棵生得有些歪的老树,枝杈正好往墙头探出去,渠面冻得不算瓷实,可夜色一落,本就是月下仙最好行事的时候,别说这么一层薄冰,就是一片雪花,陈醉也借得上力。
他脚尖一点,冰面连丝痕迹都没留下,人已经轻飘飘落在枝头,再借着最外面那根枝杈一荡,悄无声息地伏上了墙头。
墙里很静。
远处廊下挂着灯,一排屋檐压在夜色里,乍看起来,跟寻常的大户人家也没什么区别。
陈醉伏低身子,正准备往下落,回廊那头忽然亮起两盏灯。
他倏地停住,连呼吸都一并压了下来。
四个人从拐角处转出来,前头两人提灯,后头两人佩刀,脚下走得不紧不慢,从墙根下经过,又很快消失在另一头,半点没察觉头顶的墙上已经多了个人。
陈醉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见四下重新安静下来,刚准备动,另一头竟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只有两个。
其中一人走到半途,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抬头往墙上看了一眼。
陈醉整个人藏进屋脊投下来的暗影里,半点气息也没漏。
那人看了半晌,没发现异样,这才重新往前走。
陈醉也不急着往下落了。
他伏在墙头看了小半个时辰,慢慢看出些门道来。
墙好翻,里头却不好走。
巡夜的人极有章法,每一拨之间隔多久,从哪条回廊绕出来,又往哪边折下去,都像是算好了的。墙内不远还有一道门,门边始终有人把守,真要落进去,躲过第一拨并不难,可后面还有第二拨、第三拨,一层接着一层。
更麻烦的是,这一路能落脚的位置,几乎全亮在灯下。
回廊外、假山旁、花厅前,一盏盏灯从里头一路点到墙根,偏偏把寻常人最容易钻的那些死角照得清清楚楚。而几处最容易越过去的地方,守着的还不是寻常护院,一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有功夫在身,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提气过去,未必瞒得住。
陈醉在墙上伏得久了,肩上的伤也开始隐隐发疼,心里忍不住暗骂:这侯府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值守竟然严密成这样。
今夜看来不能轻举妄动。
他是来找人的,可不能严叔还没找着,先把自己也送进去。
真要一夜没回去,灵蹊一急起来,墨尘拦都未必拦得住,他又什么都没交代,到时候怕是更要出乱子。
陈醉又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好原路退了出去。
第一晚无功而返,第二日,他便换了个法子。
夜里看不清楚,那就白日里看。侯府这么多人,总是要吃饭的,柴米油盐也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只要有人采买、有人送货、有人进出,就总会有能钻的空子。
于是后门街的茶棚里,多了个一坐就是大半日的年轻人。
陈醉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从辰时一直坐到晌午。送菜的来了两回,送柴的一回,还有几个府里的小厮陆续出来采买。
第一辆菜车进去的时候,他还认真看了一阵。
守门的家丁把上头几筐菜翻完,又拿木棍往底下捅了几下,最后连车板下面都弯腰看过。
第二辆照旧。
陈醉端着茶盏,默默把藏在菜车里混进去的念头收了回来。
茶棚老板第三回过来续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小兄弟,等人呢?”
陈醉点头:“嗯。”
“等一上午了。”
“是啊。”
“欠你钱?”
陈醉想也没想,笑着道:“可不是,不然我怎么只敢点您这儿最便宜的茶。”
茶棚老板立刻露出个感同身受的表情:“那是得等,现在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
陈醉一脸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
不过跟茶棚老板又多聊了几句,还真让他问出点东西来。
侯府平日从哪个门采买,送柴的隔几日来一回,后角门又是什么时辰落锁,陈醉边喝茶边听,不知不觉就摸了个七七八八。
当天夜里,他便换到了后墙。
结果还是没进去。
后角门比白日里看着还严,门从里面锁死,隔着门缝只能看见一小截院子,再往里便是二门,夜里有人进出,不光有人查,进去之前还得对口令。
陈醉在外头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能钻的空子,得,又白跑一趟。
到了第三日,陈醉心里那根弦已经越绷越紧。
严叔在侯府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听风阁还没回信,他又连着两回没能进去,陈醉忍不住往最坏处想,侯府若真出了人命,人总归是要往外抬的,只要能打听到这一层,至少能先知道严叔是不是还活着。
陈醉在城东那座破土地庙外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捞着一个半大的乞儿。江南这一场雪灾下来,街边连讨饭的人都少了许多,想来也有不少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乞儿正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有人走近,先把脏兮兮的破碗往前一磕。
陈醉在他面前蹲下来,摸出一把碎银搁进碗里:“跟你买桩事。”
乞儿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买问的,还是买办的?”
陈醉道:“问。这几日,可见过安远侯府往外抬人?”
乞儿盯着碗里的银子,又抬头打量了他一阵:“这我倒说不准。”
说完,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你在这儿等着。”
陈醉还没来得及应声,人已经一溜烟蹿出了庙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那乞儿不知从哪头又跑了回来,到陈醉跟前扶着膝盖,先把气匀了匀,才道:“问遍了,侯府这几日安静得很,没见人往外抬过什么。”
“乱葬岗那边呢?”
“也没有。”乞儿摇头,“侯府送过去的,一具都没有。”
陈醉又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搁进那只破碗里:“再替我留意几日。”
乞儿这回眼睛都直了,一把攥住银子,冲他用力点头。
从土地庙出来时,外面日头正好。
陈醉站在街口,长长吐了口气,既然这几日没见侯府往外抬人,乱葬岗那头也没有动静,至少严叔还活着,他心口吊了三日的气,到这时候才终于能稍稍松一松。
“帮主!可算找着你了!”
陈醉快走到茶棚的时候,正好撞见迎面跑来的灵蹊。她远远看见陈醉便激动地喊了一声,跑到跟前又赶紧把声音压下来:“听风阁回信了!”
陈醉一听,哪还有工夫慢慢往回走,抬手便跟提猫崽似的把灵蹊提溜起来,脚下一点,转眼已经掠出老远。
灵蹊被风吹得头发都快糊到脸上了,面子算是丢得差不多了,却还很有闲心地感慨了一句:“帮主的轻功又进步了……”
两人没用多久便回到落脚的小院,送信的还是上回那个人,墨尘同他站在一处,显然也是在等他们回来。
见陈醉进门,那人还是老样子,只递过来一句:“回信。”
陈醉把信接过来,当场展开还不忘客气:“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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