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醉心虚得没再抬头,倒不是不敢被认,是真的不想被认。
仔细想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
当年易归路跟着父亲学画,往苏家跑了三年,两个人算不上熟,碰了面不过是打个招呼,一个接着画画,一个接着往外跑,实在没什么情分可叙。
如今更不是从前的人了,真被认出来,免不了要谈起苏家,谈起那桩至今没个定论的祸事。
何况苏家没了六年,他自己尚且没能替家里做过什么,又何必凭着父辈的一点交情,平白把旁人牵进来。这几年没听说这位侯爷有追问过什么,应该也是不想被纠缠进这样一桩悬案里,搅得自己没了安宁。
更深一层的缘故,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想。
有时候他会觉得,苏言这个名字若一直没人叫起,从前的许多事便还能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父亲还是坐在书房里画画的父亲,严叔还是站在廊下喊他吃饭的严叔,他自己也仍是那个偷了砚台就敢往外跑的混账少爷。
这些事明明早已过去了,可只要不去碰,偶尔再想起来,就还恍如昨日。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人活着,总有几件事,还是少去细想的好……
正想着,旁边几个人骚动起来。
陈醉再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走得又急又沉,瞧那样子,气得不轻。
旁边人交头接耳,谁也不知道侯爷怎么突然就怒了,方才进门时,他还问过前头两个人几句话。
陈醉听着扯了扯嘴角,这人变化着实挺大。当年跟着父亲学画的时候,多腼腆多一丝不苟一人,画坏一笔能懊恼半日,如今不光名声传得不好,性格也真是奇了怪了。
算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侯爷走了,众人只能在偏厅等着发落,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久到后来,大伙儿心里都转起了同一个念头:怕不是今日没一个让侯爷看上眼的,他这才气成这样。
等着等着,有人压低了嗓子聊起天来。
“要我说,侯爷这是叫圣上给宠的,当今这位,对这个侄子是真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这才娇惯成这样。”
“可不是,想当年靖王打了败仗,换了旁人,后代能留个全乎人就不错了,人家照样当侯爷,照样锦衣玉食,看来当真是兄弟情深。”
易归路的父亲,他记得的,那是跟自己父亲难得的知己,两人虽然话都不多,坐在一处却能一杯茶喝到半夜。
陈醉站在后头,本来只是听着,他原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这次到底没忍住,开了口:“在侯府门前嚼这样的舌根,还想不想谋这份差事了。”
那几个人一激灵,回头见是他,讪讪地闭了嘴。
陈醉心想,真心为孩子好的人,哪会只一味娇惯。再想想今年这场雪灾,朝廷那慢吞吞的做派,赈的粮到今天也未必全到了灾民手里,他可没觉得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是个多好的人。
议论收了声没多久,易归路也回来了。
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管事的毕恭毕敬展开名册,开始念名字,叫到谁,谁上前答话。
问的也无非是祖籍在哪,今年多大,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醉排在最后,前头一个人答,他在心里把自己的也编了一遍;再一个答,他又把方才编的顺了一遍,真假掺半,越顺越像真的。
“陈醉。”
“是。”
“逍遥帮帮主?”
“是。”
陈醉抬头,发现易归路的表情比刚才更臭了……只听他幽幽问道:“一个帮主,怎么想来我这应近侍?”
旁边几个人也忍不住往陈醉这里看,这个问题大约从他报名那一刻起,就不止一个人想问,陈醉一路上早有准备,答得坦然:“最近得罪的人有点多。”
这是真话。
“帮里原本也没几个人,跟着我三天两头惹麻烦,日子久了,多少有点不乐意。”
这句就是假的了,可陈醉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自己想想也是,总这么东躲西跑不是办法。侯爷府上门槛高,寻常人不敢随便上门惹事,我就想来求个庇护,我也有机会能为侯爷效劳。”
这些日子他得罪金刀门,卷进假月下仙一事,又在公议上闹了那么大一场,临江城知道的人不少。逍遥帮又小得可怜,说是帮派,拢共就那么几个人,他这个帮主若真因为麻烦太多,想找棵大树靠一靠,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更要紧的是,若真有人顺着他的来路往回查,这番话也等于先把灵蹊和墨尘摘了出去。
是他自己惹的事,也是他自己来的侯府,跟旁人无关。
易归路听完,迟迟没有说话。
他重新翻弄着名册,似乎只是随意问道:“会些什么?”
陈醉见他没有继续追究方才那套说辞,心里稍稍一松:“认得几个字,会一点拳脚。”
旁边负责试他身手的护院,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易归路像是没看见,又问:“会画画吗?”
这话问的,让陈醉感觉对方像在一步一步地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可要说不会,万一就这么落选了呢?陈醉定了定神,认真答:“会一点。”
易归路翻名册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画得怎么样?”
陈醉思索片刻,笑着回道:“还能看。”
为了他一幅画争得头破血流的人,若听见落白亲口给了自己这么一个评语,大约得先怀疑到底是谁疯了。
易归路继续打量着陈醉,陈醉也任他看着,这个阴晴难辨的侯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醉……陈醉……”易归路念叨着,突然问他,“是本名吗?可曾改过名字?”
陈醉心里打鼓,难道这么多年,还真叫他给认出来了?
但他面上不显,还是稳稳答道:“回侯爷,打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了。”
他说完也不心虚,苏言这个人,早该在六年前就没了。他如今是陈醉,别人再怎么问,他也只能是陈醉。
易归路看着他点了点头,看不出脸上的喜怒。前头几个人问得都不多,轮到陈醉,却东一句西一句问了不少,问到后来,连管事都忍不住小声提醒:“侯爷……”
易归路像是这才想起还有别人似的,把名册递回去:“不用再看了。”
管事没明白:“侯爷的意思是?”
“留他。”
“侯爷不再选选?”
“他不是来求庇护的吗?”
易归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定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既然都来本侯眼前了,总不好让人觉得我安远侯胆子小,连个人都护不住。”
陈醉听完笑得更灿烂了,心想到底还是激将法好用,面上不忘装恭顺:“那就多谢侯爷。”
易归路终于笑了笑:“做了我的人,侯府自然护得住你,不过侯府也不养闲人,既然应的是近侍,总得把差事做好才行。”
陈醉答应得痛快。
这会儿他满心满眼都是终于进了侯府,离找到严叔更近了一步,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甚至没注意到,旁边几个落选的已经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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