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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往北

旧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路两侧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遮得只剩下一条缝。脚下的土是硬邦邦的,踩上去没有声响,像是踩在石头上。

蒂拉走在最前面。她手里攥着那截剑尖,拇指反复摩挲着断口上的“根”字符文。钢很冷,但断口边缘有一种很淡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残留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把丘陵的影子拉得模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灰谷方向的气息,干冷,混着很淡的铁锈味。蒂拉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赛拉走在第二个,短刃挂在腰后,短辫搭在肩头。她的步子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卢卡斯走在第三个,铁剑横在身前,金发扎在脑后,下巴抬着。艾德里安第四个,符文灯收在袖子里,手里拿着地图。卡厄斯第五个,黑石攥在手里,旧疤暗着。伊莲娜第六个,短剑挂腰后,步子很轻。西尔维斯特走在最后面,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脚下的路。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累,现在的沉默是压着东西。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旧道拐了个弯,穿进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的土是浅灰色的,碎石很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越来越窄,最后几乎消失在荒草里。蒂拉停下来,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那种嗡鸣从北边传过来,很远,很淡,但很稳。灰谷的方向。

“还有多远?”卢卡斯问。

“按地图,大概还有两天的路。”蒂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天。”卢卡斯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但蒂拉听出了什么。

“你有什么就说。”她说。

卢卡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里显得很淡。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两天到灰谷。到了灰谷,进裂隙。进了裂隙,往下走。走到石柱,下到三千尺以下,找到根,断掉根。这一路,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我们准备了。”蒂拉说。

“准备了什么?”卢卡斯说,“我们在中层边缘待了三天,清了几只一级初生体。那叫准备?”

“那叫训练。”赛拉说。

“训练什么?”卢卡斯转过头看着她,“训练怎么杀一级初生体?到了三千尺以下,一级初生体连虫子都不如。我们练的那三天,跟没练一样。”

赛拉看着他,棕色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所以你不想去。”

“我没说不想去。”卢卡斯说,“我说的是,我们不够强。去了可能会死。”

“你怕死。”卡厄斯走在后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旧道上很清楚。

卢卡斯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下颌绷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应。卡厄斯站在那里,灰袍子,黑石攥在手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

“你说什么?”卢卡斯说。

“我说你怕死。”卡厄斯说,“你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说我们不够强。你说我们没准备好。你说我们会死。你说了一路。”

“因为这是事实。”

“事实是你怕。”卡厄斯说,“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你死了之后,你父亲会在家族里说你没用。你怕的是你考了三次学院才进来,最后还是栽了。你怕的是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站在这支队伍里。”

旧道上安静了一瞬。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卢卡斯站在那里,铁剑横在身前,金发扎在脑后。他的脸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在剑柄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说够了没有?”卢卡斯说。

“没有。”卡厄斯说,“我还想说,你从石柱下面出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你在石柱下面看到了你家族的名字。埃里克·冯·莱因。你旁支的叔父。你从来没提过他。你出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你在怕什么?”

卢卡斯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盯着卡厄斯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路边的荒草。

“我没见过他。”卢卡斯说。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埃里克·冯·莱因。我父亲从来没提过他。家族谱系上有他的名字,但旁边只写了一个字——‘失’。失踪的失。没有解释,没有抚恤金,没有葬礼。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我考了三次学院。每次考试之前,我父亲都会跟我说一句话。他说,‘艾森家族不养废物。’他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他是嫌我笨。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嫌我笨。他是怕我变成第二个埃里克。”

旧道上安静了。赛拉站在那里,短刃在腰后转了半圈。艾德里安举着地图,手指在纸边停住了。伊莲娜站在后面,手指从腰带上松开了。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边缘,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卢卡斯。

卡厄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比愤怒更深。

“那你现在怕什么?”卡厄斯问。

卢卡斯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变成埃里克。”卡厄斯说,“可你从来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

“埃里克·冯·莱因死在裂隙里,不是因为他弱。”卡厄斯说,“是因为他进去了。他敢进去。你呢?你考了三次学院才进来。你每天练剑练到手上起茧。你父亲跟你说‘别丢艾森家的脸’。你怕得要死,但你还是来了。你站在这里。你比埃里克强。”

卢卡斯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再发抖了。

“你们两个。”蒂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站在旧道前方,背对着所有人。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贴在她腿上。“说完了没有?”

卢卡斯和卡厄斯都看着她。

“说完了就走。”蒂拉说,“还有两天的路。”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赛拉跟在她身后。卢卡斯站在原地多站了两息,然后迈开了步子。卡厄斯跟在后面,黑石收进口袋,旧疤暗着。艾德里安第四个。伊莲娜第五个。西尔维斯特走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开始下雨。细密的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脚下的土变得湿滑,野草上的水珠打在裤腿上,很快就湿了一片。蒂拉放慢了步子,踩得很稳。

“前面有个避雨的地方。”艾德里安走在后面,看着地图。“旧道上有一个废弃的哨站,大概半个时辰的路。”

“走。”蒂拉说。

七个人加快步子。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冷雨变成了斜打的雨线。风从北边灌过来,把雨往脸上推。蒂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旧道左边出现了一座石屋的轮廓。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开着,里面很暗,但至少能挡雨。七个人走进去,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屋外的雨打在残破的屋顶上,从缺口漏进来,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蒂拉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把旧剑横在膝盖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剑尖,翻来覆去地看。断口上的“根”字符文很浅,但在暗处微微发亮。

赛拉坐在她旁边,短刃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刀柄。她一直没有说话,但蒂拉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莉芙说的话,她父亲在里面待了十五年。十五年。她父亲还活着吗?还是早就被石柱吸干了?她不知道。但那个问题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在想什么?”蒂拉问。

赛拉沉默了一会儿。“想我父亲。”

“你从小就没见过他?”

“没有。”赛拉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在裂隙里了。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从来不说他的事。我问过,她只说他是守林人。后来她死了,我才从她留下的东西里翻到一封信。信里写了他以前是斥候,在北境防线。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别去找他。’”

“你来了。”

“对。”赛拉说,“我来了。”

蒂拉看着她。赛拉的棕色眼睛在昏暗的屋里显得很暗,但很直。

“你恨他吗?”蒂拉问。

赛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恨不起来。但我也原谅不了。他进去了,没有出来。我母亲等了他十五年,到死都没有等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刃。

“所以你说要去石柱的时候,我没有反对。”赛拉说,“我不是为了救他。我是为了让我母亲安息。她等了一辈子,我不想让她白等。”

蒂拉没有说话。她把剑尖收好,放进口袋。屋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石壁上,打在地面上。那种声音很密,很沉。

屋子的另一头,卢卡斯坐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块磨了一半的铁片。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铁片背面那行刻痕。“别丢艾森家的脸。”他把铁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把它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

艾德里安坐在屋子中央,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从碎石镇南边的山口到灰谷,从灰谷到北境防线,从北境防线到中层入口。他的手指停在灰谷上面,按了很久。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一直握着袖口里的那枚符文石。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枚。

卡厄斯坐在门对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黑石在手里转着。他看着屋外下个不停的雨,琥珀色的眼睛很沉。他的左手腕上,旧疤暗着,像一条干涸的河。

伊莲娜坐在屋子另一侧,抱着膝盖。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种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西尔维斯特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碎发遮着半张脸。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衣角。

那天夜里,雨一直没停。七个人在石屋里各自歇下,没有人说话。艾德里安的符文灯收在袖子里,没有亮。黑暗里只有雨声,和每个人各自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七个人从石屋里出来,继续往北走。旧道上的土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陷下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变了。旧道爬上了一道低矮的丘陵,丘陵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谷地。谷地两侧的丘陵壁把天遮成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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