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再没回来过。”
白京环顾了一下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有一扇窗的玻璃是新换的,颜色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这个窗户是新换的?”
“上上个月。他喝醉了,半夜扔石头。砸碎了。”李秀兰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当时文浩不在家。我睡在里屋,听见响声,没敢动。第二天早上才看见碎玻璃一地。”
“报警了吗?”
“报了。有什么用呢。”
白京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Echo。”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发出声音。骨传导贴片能捕捉到他喉咙肌肉的微动,即便不张嘴,Echo也能“听到”他。
“我在。”Echo的声音细如蚊蚋。
“查一下这个地址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报警记录。看看有没有家暴相关,出警情况怎样。”
“数据已经调出。上上个月的报警记录里有一起,报案人为李秀兰本人,称宋建国酒后砸窗骚扰。出警记录显示,民警到场后宋建国已经离开,做了询问笔录,口头警告。但后续没有追加风险评级。”
“跟上回的回复一样,又是没资源。”
“是。”
白京放下水杯,看向李秀兰。
“阿姨,我再问您一个问题。您知道宋建国这几天去哪了吗?”
李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白京一眼,又低下。
“不知道。他死在外面最好。”
白京沉默了一秒。
“他死了。”
这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李秀兰的右手指尖没有停,还在轻轻抠着她裤子上的一个褶皱。她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
“哦。”
“您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都是报应。”
白京靠回沙发上,没有急着追问。他盯着这个女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哭,没有惊讶,没有喜悦,也没有真正的平静。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您儿子,文浩,对这件事会怎么想?”
“他不会想的。”李秀兰说,“他早就当那个人死了。”
“可是那个人三天前才刚死。”白京说,“这不一样。”
李秀兰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疲倦的东西。
“白警官,你是警察。你觉得,一个儿子把爹当成了仇人,是哪一天开始的?是他把亲妈打到起不来床的那一天?还是更早?有些恨,已经过了想让他死的那一步了。就是当他不存在了。”
白京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阿姨,文浩下班之后,请他给我打个电话。”
“他不会打给你的。”李秀兰说,“他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们除了问问题,什么都做不了。”
白京打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宋家之后,白京没有回局里。
他沿着老城区边缘的街道慢慢走。这条街叫梧桐巷,现在已经被蓝色铁皮围挡截成了几段。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老五金店和旧货行还开着,门口堆着生锈的水管和废旧的电器。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梧桐,树冠从围挡上方伸出来,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Echo。”
“我在。”
“刚才家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你指哪方面?”
“所有。”
Echo沉默了两秒。然后它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声音说:“李秀兰的微表情数据,我进行了初步分析。她在听到宋建国死讯时,额肌和眼轮匝肌没有明显的应激反应,但胸锁乳突肌张力增加了百分之三。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
“她早就知道了。”
“有相当高的概率。但也可能只是——她听到这类消息时的情绪反应模式与普通人不同。”
“她家的厨房,你看不到,但你去查一下那个地址的用水用电数据。今天上午,她在炖东西。那个味道我闻过,是田七炖鸡。”
“田七炖鸡。”Echo重复了一遍,“这代表什么?”
“在我们这儿,有一种说法,受了内伤的人炖田七鸡来喝。活血化瘀。”白京说,“但宋建国已经死了三天。她炖这个,是给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喝?”
“你想说宋文浩受了伤?”
“我只是在想,如果宋建国死前和儿子打了一架,谁的身上会留下痕迹?”
“你想让我查宋文浩近期的医疗数据?没有他的授权,我无权访问。”
“不查数据。查他在运维中心的更衣室监控。如果他上班换了衣服,再正常不过。但如果他身上有伤,他不可能在同事面前永远不脱外套。”
“这也是间接的。而且更衣室是隐私区域,监控通常不覆盖。”
“那就查考勤和排班。他这些天有没有请过假、有没有调班。”
“已经在调取。”Echo说,“但白京,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宋文浩,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而你在案发后不到三个小时,就接触了死者的前妻和儿子。”
“所以呢?”
“如果这个案子最后上了听证会,你的判断会被称为‘程序性偏见’。辩护方会说你从出生地、社会关系出发,先入为主。”
白京在路口停下。他抬头看着那棵老梧桐,叶子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
“Echo,你记不记得,宋建国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旧货行的收据?”
“记得。‘金汇旧货行’。”
“就在前面。”白京说,“走,我们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路边一个穿着灰色秋衣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脚边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在播一段很老的评书。白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金汇旧货行在梧桐巷的中段,一间很小的门面。门头上挂着一块发白的老匾,字是手写的。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口旧铁锅和一只断了腿的木凳子。
白京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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