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口井被打开,像一部被封了四十年的书,终于翻到了最暗的那一页。
井底的清理工作持续了两天。
第一天,技侦从井里抬出三具遗骸。白骨已经散乱,衣料烂得只剩几片筋络,鞋子三只,另一只始终没找到。法医初步判断,三人都是女性,死亡时间在四十到四十五年前,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其中两具的颈骨有细微的陈旧骨折,另一具的骨盆处有分娩痕迹。
第二天上午,工人又在井底东侧淤泥里,挖出一只烂掉大半的竹编提箱。提箱里有一叠用塑料布包着的纸张,已经结块。技侦把整块淤土封存,送去做低温分离。
沈幼菱打来电话时,章飞正在店里给小满缝一条脱了线的围巾。他听完,只问了一句:“名单能对上吗?”
“还在比。但其中一具旁边找到一枚桃木梳,梳子背面刻着‘桂’字。”沈幼菱说,“龚伯常女儿沈桂芳。初步确认了。”
章飞放下针线,看着门口。外面下着极细的雨,像从天上撒下的纸灰。龚伯常那页名单上,沈桂芳是第一个名字。现在,第一个名字有了骨,有了梳子,有了一口井。
“龚伯常知道了吗?”他问。
“我们还没联系他。但消息走漏得很快。旧书圈已经有人知道了。”沈幼菱说,“章飞,这几天你自己小心。龚伯常如果要见你,别单独去。”
“他还会来。”章飞说,“他说三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傍晚,龚伯常果然来了。
他撑一把旧黑伞,慢慢从弄堂口走进来。伞面上有洞,雨水从洞眼里漏下,打在他左肩上。章飞坐在店里,从半掩的门缝里一眼认出了他。
老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他收了伞,靠在门边,像在等章飞先开口。
“进吧。”章飞说。
龚伯常跨进门,带来一身潮气和极淡的樟木味。他在柜台前站定,眼睛还是那样冷,脸上却多了层风尘。他看了章飞好一会儿,才说:“井开了。”
“开了。”章飞说。
“找到她了?”
“找到了。还有两个。”
龚伯常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他慢慢把伞靠在门后,像把自己也一并靠在了那里。
“四十年。”他说,“我找了她四十年。她进白屋那年,才三十一。丈夫跑了,她把孩子留给我,说去疗养几个月。结果人不回来。我去问,院方说转院了。我信了。后来去查,根本没有转院记录。她没了。”
“她入白屋三个月,被记了‘未归’。”章飞说,“井里那把梳子背面,刻着‘桂’字。你要不要去认?”
“明天。”龚伯常说,“今天来,是想把名单的事做个了断。”
“名单不会给你。”章飞说。
龚伯常抬眼看过来,没有怒,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来抢?我要是想抢,三天前你不在时,我就把无面册拿走了。”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名单上不止三个人。”龚伯常慢慢道,“你们挖出的,只是第一批。白屋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马守常死前,把那些女人的东西烧掉大半。可烧不掉名字。有些名字,还在旧书里。”
章飞没说话。他等着。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手里的无面册。是要你继续翻。”龚伯常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四十年前从白屋后山捡到的。不是书,是一页信。你看看吧。”
章飞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黄纸,已干裂。字迹淡得几乎看不出,只能辨出一行:
“马医生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姓韩。”
章飞心头一震。姓韩。韩某。他原以为韩某只是邵摈的马仔。可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韩某,或者韩某的上一辈,早就和白屋有极深的关联。
“这信,你为什么不早点交出来?”章飞问。
“因为我也不确定。韩某那时还是孩子。”龚伯常说,“可这几年,我看见韩某跟着邵摈收书。我才知道,有些罪,会传。”
他说完,拿起伞,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章飞,我女儿回来了。我半辈子的心口,松了一点。可那页名单不能光放在你手里。它得见光。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章飞说。
老人没再回头。他走进雨里,像一枚旧字,慢慢淡去。
章飞拿起那页黄纸,手极轻。沈幼菱的电话又来了。
“韩某在邵摈被抓那天跑了。我们一直没找到。”她的声音绷着,“你现在这封信,可能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龚伯常是在引我们查韩家。”
“韩家。”章飞低声重复。
他看向门外。雨更大了。天像一本被水浸透的书,正一页页往下沉。
韩某失踪后,旧书圈里又起了风。
先是老虫传来话,说有人在虬江路附近见过韩某。晚上十点以后,他戴着黑口罩,在几个收旧货的铺子前转,问有没有人最近出过“白屋旧纸”。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敢久留,问完就走。可他那身灰夹克和走路时右肩低垂的样子,瞒不过旧书市里的老人。
沈幼菱的人调了虬江路一带的公共监控,只拍到一个极模糊的侧影。技术组做了步态比对,与韩某此前在桥洞被抓时拍的监控相似度很高。
“他可能还在上海。”沈幼菱在电话里说,“他没地方去。邵摈一倒,他所有的线都断了。但他不会跑远。他身上有案子,又知道白屋和旧书的事太多。这种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章飞当时正在苏姨面馆后厨吃面。他放下筷子,说:“他也许在等龚伯常。”
“等龚伯常?”
“龚伯常手里有韩家与白屋牵连的证据。那封黄纸信,他藏了四十年。现在拿出来,就是逼韩某动起来。韩某如果知道你和我都在找龚伯常,他一定会去找那个老头。”章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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